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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朔望书》免费试读 《朔望书》第1章
太阴历三月十五，子时，长安城。
钦天监的观星台上，七十岁的老监正苏文远已经站了三个时辰。他面前的黄铜浑仪在月光下泛着冷光，七重圆环缓缓转动，将漫天星斗分割成规整的刻度。今夜的重点不是星辰，是那轮悬在正空的满月——它本该圆满如银盘，此刻却正在被一片深红的阴影缓缓吞噬。
月全食，民间叫“天狗食月”。
“初亏，子时三刻。”苏文远的声音在夜风中飘散，身后的年轻记录官连忙提笔记下。笔尖在宣纸上沙沙作响，像春蚕食叶。
观星台下的长安城已经陷入沉睡，只有零星灯火。但苏文远知道，此刻千家万户的窗后，无数眼睛正惊恐地盯着这轮“血色月亮”。明天，坊间又会流传各种说法：天降灾异，帝王失德，边疆将有战事……
“监正，这次的食分……”记录官小声问。
“五分七厘。”苏文远没有低头看记录，“比《大衍历》推算的多了三厘。”
记录官倒吸一口凉气。三厘，对于普通人微不足道，但对于钦天监而言，意味着历法出现了不可忽视的偏差。而历法，关乎农时，关乎祭祀，关乎王朝的“天命所归”。
阴影继续侵蚀月轮，像一滴浓墨在宣纸上晕开。月光越来越暗，长安城的轮廓渐渐模糊，最后完全融入夜色。只有当眼睛适应了黑暗，才能看见那轮暗红色的月亮——它不再明亮，而像一块烧红的铁，在夜空中幽幽地喘息。
“食甚。”苏文远说。他的声音很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就在这时，他听见了潮声。
不是真实的潮水声——长安距海千里。而是一种更宏大、更悠远的声音，从大地深处传来，像亿万根琴弦同时被拨动。脚下的观星台微微震颤，浑仪的铜环发出细碎的嗡鸣。
记录官脸色发白：“地、地动？”
“不是地动。”苏文远闭上眼睛，用全部的感官去捕捉那声音，“是……固体潮。”
他想起老师临终前的话：“月亮不发光，但它能牵动万物。海有潮汐，地有固体潮，人……有月信。女子月经二十八日一周期，与月相暗合，这不是巧合。文远，你要记住，我们仰望月亮时，月亮也在看着我们。”
那时他年轻，以为老师老糊涂了。现在他懂了。
“监正，您看！”记录官突然指向天空。
苏文远睁开眼。血色月亮的边缘，出现了一圈极淡的银辉，像月晕，但更细，更规则。银辉中隐约有图纹流转——不是云，不是光，倒像是……文字？
他屏住呼吸，从怀中取出前朝传下的水晶镜片。透过镜片，那些图纹清晰了些：确实是文字，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文字，笔画圆润如月相，排列成环状，在月轮周围缓缓旋转。
《朔望书》。
一个名字突然跳进脑海。那是上古失传的典籍，传说由月神亲撰，记录月亮与人间的一切纠葛。老师曾说过，只有在月全食的“食甚”时刻，有缘人才能窥见只言片语。
苏文远的手开始颤抖。他调整镜片角度，努力辨认那些文字。光线太暗，字迹太模糊，只勉强看出几个片段：
“……月魄每朔而苏，望而盈……人间情愫，皆入潮汐……日君……怨……”
日君？是指日神吗？
他还想再看，银辉突然增强，刺得他闭上眼睛。再睁开时，月食已经进入“生光”阶段，阴影开始退却，月亮的东边缘露出一线银光，像初生的蛾眉月。
血色褪去，银辉消散，文字隐没。
一切恢复如常。仿佛刚才的异象只是一场梦。
但苏文远知道不是。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不知何时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在月光下闪闪发亮，像露水。
“监正？”记录官小心翼翼地问，“刚才那是……”
“记下。”苏文远深吸一口气，“贞观二十三年三月十五，子时月全食，食甚时见月晕异象，似有古篆流转，疑为《朔望书》残影。食分较历法推演多三厘，需修正。”
记录官刷刷地写，笔尖有些抖。
月光越来越亮，很快又是满月当空，清辉如水，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只有地面上的影子，证明了刚才确实有过一场黑暗。
“你相信月宫里有神仙吗？”苏文远忽然问。
记录官愣住：“这……儒家不言怪力乱神……”
“但民间信。”苏文远望着月亮，“他们相信月宫里有嫦娥，有玉兔，有桂树，有吴刚。每逢月圆，女子拜月求姻缘，男子望月思故乡。你说，如果月亮真的有灵，它看着人间千年万年，会想什么？”
记录官答不上来。
苏文远也不需要他回答。老监正转身走下观星台，脚步有些蹒跚。石阶上的露水打湿了他的官靴，凉意透过布料渗进来。
走到一半，他停住，回头又看了一眼月亮。
那轮圆满的、银白的、温柔的光源，静静悬在夜空，像一只永远睁着的眼睛。
而眼睛深处，似乎真的有什么在流动，在诉说，在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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