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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逆光处分》免费试读 逆光处分精选章节
九月四日,星期四,下午三点二十七分。林霁清晰地记得这个时间,
因为这是他转学到青城一中的第三天,也是他的生活秩序第一次被彻底打乱的时刻。
他抱着刚从教务处领回来的物理竞赛资料——十七本教材、八套历年真题、三本专项训练,
整齐地码成两摞,高度正好抵住他的下巴。这是他按照重量和体积计算后最稳定的搬运方式,
步伐间距五十五厘米,速度每秒一点二米,预计四分三十秒后抵达高二(三)班教室。
走廊转角处,他提前零点五秒减速。但撞上来的那个人,没有减速。纸张如雪崩般倾泻,
在空中划出混乱的弧线,最终散落在磨石子地面上,像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风雪后的残局。
林霁保持着双臂环抱的姿势,空了。他低头,看见一双洗得发白的黑色球鞋,
鞋尖嚣张地踩在一张写满公式的笔记纸上。“优等生,要道歉吗?”声音从头顶传来,
带着刻意拖长的尾音和毫不掩饰的挑衅。林霁缓缓蹲下,开始整理散落的资料。
他的动作有条不紊:先按科目分类,再按章节排序,最后检查页码顺序。阳光透过走廊窗户,
在他低垂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麻烦抬脚,”他说,
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道物理题的已知条件,“你踩到我的物理笔记了。”那双脚没动。
林霁抬起头。这是他第一次看清陆野的脸。不是转学典礼上远远看到的模糊轮廓,
也不是同学们课间窃窃私语时提到的“那个有前科的校霸”的抽象概念。
这是一张具体得近乎锋利的脸——眉骨很高,眼窝微陷,下巴上有一道浅浅的疤痕,
像瓷器上不慎划出的裂痕。他穿着校服,但拉链只拉到一半,露出里面黑色的T恤,
袖口卷到手肘,小臂线条紧绷。“我问你要不要道歉。”陆野重复,脚下用了点力,
那张纸发出轻微的撕裂声。林霁的右手小指不受控制地抽动了一下,幅度很小,几乎看不见。
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这个动作,但陆野看见了。“根据动量守恒定律,”林霁说,
目光重新落回地面,“在质量相等的情况下,相向运动的两个物体发生碰撞,
双方承担同等责任。但你是在我转弯后加速撞上来的,所以主要责任在你。”陆野愣住了。
过很多种反应——愤怒、恐惧、隐忍、甚至直接报告老师——但没想过会得到一段物理分析。
就在他愣神的零点三秒里,林霁伸出手,用指尖轻轻拨开他的鞋侧。动作很轻,
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精确性。陆野的脚被移开了,那张被踩皱的纸重获自由。
“你的鞋底有红土,”林霁继续说,已经将那张纸抚平,归入“力学”分类,
“从颗粒大小和色泽判断,应该是学校后山篮球场旁未硬化区域的土壤。第三节是体育课,
高二(七)班在那个时间段使用篮球场。你是七班的陆野同学,对吗?”陆野终于收回了脚。
他盯着这个蹲在地上依然背脊挺直的转学生,第一次感到某种超出掌控的不适。这不是害怕,
而是一种……被扫描仪扫过全身的感觉。“你知道我?”他问,声音里的挑衅淡了些,
多了点探究。“转学前,班主任给了我一册需要特别注意的同学名单。
”林霁已经整理好三分之一的资料,“你的名字在第二页,标注是‘建议保持安全距离’。
”“那你现在在做什么?”“整理资料。”林霁抱起第一批整理好的书本站起来,
身高和陆野齐平,“以及,确认安全距离的合理数值。初步判断,一点五米是临界点。
”他说完,抱着书继续往前走,步伐依然是精确的五十五厘米间距。陆野站在原地,
看着那个挺直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脚下,还散落着另一半资料。他蹲下来,
捡起最上面的一张——是物理竞赛的报名表,姓名栏工整地写着“林霁”,
在“曾获奖项”那一栏,密密麻麻填了十一行。“林霁。”陆野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把纸扔回地上,但走了两步,又折返回来,把所有散落的资料胡乱拢成一堆,
抱起来朝着三班教室走去。他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就像他不知道,
为什么刚才那个转学生右手小指抽搐时,他会有一种莫名其妙的胜利感。
“互助计划”是青城一中的传统,美其名曰“促进共同进步,营造和谐校园”。
实质就是让成绩好的学生“帮扶”成绩差的学生,用教务主任的话说,
“用榜样的力量感化迷途的灵魂”。林霁作为新转学就空降年级第一的“榜样”,
自然逃不掉。而陆野,作为稳坐倒数第一的“迷途灵魂”,成了他的法定责任对象。
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空置的物理实验室里,两人隔着实验桌面对面坐着。
桌上摊着林霁带来的高一数学课本,翻到函数章节。“首先,我们需要理解函数的定义。
”林霁说,声音在空旷的教室里产生轻微的回音。陆野趴在桌上,脸埋在臂弯里,
只露出一头乱糟糟的黑发。校服外套扔在旁边的椅子上,身上还是那件黑色T恤。
“定义域和值域是基本概念。”林霁继续,用铅笔在纸上画了一个坐标轴,“例如,
对于函数f(x)=x²……”“你每天放学后,为什么要在操场多跑三圈?
”陆野的声音闷闷地从臂弯里传来,打断了讲课。林霁握笔的手顿了顿:“这与函数无关。
”“有关。”陆野抬起头,眼睛里没有睡意,清明得吓人,“我在定义你的行为模式。
一个严格遵守时间表的人,为什么要在既定日程外增加无意义的体力消耗?这不合理。
”“那是我的个人时间安排。”“跑到力竭为止,这也是‘安排’?”陆野坐直身体,
手肘撑在桌上,向前倾身,“我观察了你三天。第一天,
你跑到第三圈最后一百米时步伐乱了;第二天,你撑到终点后扶着膝盖喘了四分半钟;昨天,
你差点吐出来。”实验室的窗户开着,傍晚的风吹进来,翻动书页。
林霁把被吹起的纸张按平,动作很轻,但指尖微微发白。“适当的体力消耗有助于大脑供氧,
提高晚间学习效率。”他说,是标准答案。陆野笑了,不是刚才那种挑衅的笑,
而是一种更复杂、更敏锐的笑意:“装得挺像。但你知道吗?真正累到极限的人,
眼神是空的。你跑完的时候,眼睛里有东西。”林霁抬眼看他。
那是陆野第一次看清林霁的眼睛。不是走廊上匆匆一瞥的平静,
而是一种深潭般的、近乎冰冷的沉静。但在这沉静之下,
确实有东西——很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裂纹,像冰层下的暗流。“我们继续讲函数。
”林霁移开视线。“你右手小指又抽了。”陆野说。林霁低头,看见自己的右手平放在桌上,
小指确实在轻微颤抖。他握起拳头,颤抖停止了。“装睡时睫毛会颤,”陆野靠回椅背,
恢复了那副懒散的样子,“装不烦时,小指会抽。人体真有意思,对吧,优等生?
”林霁沉默了三秒。这三秒里,他大脑中飞速闪过十七种回应方式,
从最符合“优等生”人设的到最具攻击性的。最终,他选择了第十八种:“那么,
对于观察能力如此出色的你,为什么数学会不及格?”陆野挑眉:“转移话题?
”“我在收集数据。”林霁翻开练习册,推到陆野面前,
“这套基础练习题的正确率应该是百分之八十五以上,但你只得了百分之三十七。
错误集中在函数和几何部分,但代数和统计基本全对。这不符合常规的‘学不好’模式。
”“所以?”“所以,要么你在故意答错特定题型,要么你的认知模式存在选择性障碍。
”林霁的语气像在做实验报告,“我更倾向于前者,因为你在体育课上的战术分析能力显示,
你的逻辑思维没有问题。”陆野盯着他看了很久。窗外传来篮球拍打地面的声音,
远处有学生的笑闹声,但物理实验室里很安静,只有日光灯管发出的细微嗡鸣。
“你知道我为什么打架吗?”陆野突然问。“根据学生档案记录,上学期你有三次记过处分,
原因分别是‘殴打同学’、‘破坏公物’和‘顶撞老师’。”林霁背书般回答。
“档案没写原因。”“原因不影响结果的定性。”“如果原因是有人**女生换衣服,
我把那家伙的手机砸了顺便揍了他呢?”陆野问,声音很平,
“如果原因是有人把流浪猫塞进垃圾桶,我把垃圾桶扣他头上了呢?
如果原因是老师说‘那种学生本来就没前途’,我让他当着全班的面收回这句话呢?
”林霁的笔尖在纸上停住了,洇开一小团墨迹。“档案不会记录这些。”陆野站起来,
抓起校服外套,“就像你的档案不会记录你为什么每天跑到吐。我们都有没写在纸上的东西,
优等生。”他走到门口,又回头:“下周一见。记得带化学笔记,我化学更烂。”门关上了。
林霁独自坐在空旷的实验室里。夕阳斜照进来,把他面前摊开的练习册染成橙红色。
他看着陆野那道只写了选择题的卷子——确实,代数和统计都对了,函数和几何几乎全错。
故意的。为什么?林霁收拾好东西,走到操场时,夕阳已经沉到教学楼后面了。
跑道上空无一人。他放下书包,开始跑步。第一圈,步伐稳定,呼吸均匀。第二圈,
风穿过耳畔,带走了实验室里消毒水的气味。第三圈,腿开始发沉。第四圈,
喉咙里有铁锈味。第五圈……他跑到第五圈半时,视线已经模糊了。操场边的路灯依次亮起,
在他晃动的视野里拉成一条光带。力竭的感觉像潮水般涌上来,
、母亲的期望值、年级第一的标签、转学时要保持的完美形象……在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瞬,
他仿佛看见操场围栏外,有个黑影站在那里,手里一点猩红明明灭灭。是陆野吗?不可能。
他应该已经离校了。林霁倒在地上,仰面朝天,大口喘气。夜空是深紫色的,
第一颗星星刚亮起来。他举起右手,小指不再颤抖了。彻底累到极限时,
连假装的情绪都不会有了。真好。事情发生在那周周三。林霁从学生会开会出来时,
已经晚上七点半了。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安全出口的绿色标识在黑暗中幽幽发亮。
他抱着会议记录走向教室拿书包,却在路过二楼走廊时,听见了压抑的呜咽声。
声音从男厕所传来。林霁的脚步顿了顿。他的日程表上写着:七点三十五分取书包,
七点四十分离校,七点五十五分前抵达公交站,乘坐八点整的209路公交车回家。
父亲会在八点二十准时打电话确认他到家的时间。现在绕开,一切都来得及。他转身,
准备走另一侧的楼梯。“求你了……我真的没钱了……”那个呜咽声更清晰了,
是个少年的声音,带着哭腔。林霁停下脚步。
他的大脑自动开始分析:声音年龄约十五至十七岁,性别男,情绪处于极度恐惧状态。
地点:二楼男厕所。可能场景:校园欺凌。处理方案一:报告老师。
但此时教师办公室已锁门。处理方案二:直接介入。风险系数高,可能卷入暴力冲突。
处理方案三:离开。他选择了方案四。林霁走到楼梯口的监控摄像头下方,
用学生会权限卡刷开旁边的终端机,调取了二楼走廊的实时监控。画面显示,
男厕所门口站着三个人,其中两人他认识——高三的赵强和李明,校内著名的“收费员”,
以保护费名义勒索低年级学生。第三个背对着摄像头的人,有点眼熟。那人突然动了。
监控画面里,陆野一把抓住赵强的手腕,反向一拧,动作干脆利落到不像普通打架。
赵强惨叫一声,手里的什么东西掉在地上——是个破旧的钱包。“我上次说过,
”陆野的声音从监控的劣质扬声器里传出来,有点失真,但冷得吓人,
“再让我看见你们动我们班的人,就不只是摔手机那么简单了。”“陆野**疯了!
”李明冲上来。接下来的三十秒,监控画面像一部快放的武打片。陆野躲开了第一次挥拳,
侧身,肘击李明的腹部,同时抬腿踹在赵强膝盖后方。两人倒地时,他已经捡起了那个钱包,
递给缩在墙角的小个子男生。“走。”陆野说。男生抓着钱包跑了。赵强爬起来,
眼睛红了:“你等着,这次非得让你退学不可!”他们狼狈离开后,陆野站在原地,
背对着摄像头。林霁看见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关节处破了皮,渗着血。
然后陆野抬起头,正对着摄像头。他好像知道有人在看。林霁关掉监控,快步走向教室。
他的心跳有点快,这不在计划内。取书包,锁门,走向楼梯。经过男厕所时,他犹豫了半秒,
从书包里拿出一包创可贴,放在洗手台上。
那是他给明天的自己准备的——因为计划中明天有物理实验课,可能需要处理玻璃器皿。
现在用不上了。他刚放下创可贴,身后就传来了脚步声。“又是你啊。”陆野的声音响起。
林霁转身。陆野站在厕所门口,右手关节上的血已经凝固了,脸上有一小块淤青,但不严重。
他的校服衬衫扯破了一个口子,露出锁骨下方一小片皮肤,上面似乎有旧伤痕。
“我只是路过。”林霁说。“创可贴是你的?”陆野走过来,拿起那包未开封的创可贴,
“谢了。不过下次不用这么麻烦,直接给我就行,不用偷偷摸摸放这儿。
”“我不是……”“知道知道,你不是故意的。”陆野撕开创可贴,笨拙地往手上贴,
但伤口的位置自己贴不好,“优等生不惹麻烦,尤其不惹我这种麻烦。懂。
”林霁看着他贴歪了三次,终于伸出手:“给我。”陆野挑眉,但还是把创可贴递给了他。
林霁接过,抓住陆野的手腕,固定住,然后撕掉创可贴的背胶,对准关节处的伤口,
精准地贴上。他的手指很凉,动作专业得像护士。“你经常处理伤口?”陆野问。
“我母亲是医生。”林霁松开手,“她教过我基础急救。”“那她有没有教过你,
不要靠近危险源?”“危险源的定义取决于环境。”林霁收拾书包,“在这个场景里,
施暴者已经离开,你的攻击性已从主动转为防御状态,危险系数降至安全阈值以下。
”陆野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眼角有细细的纹路:“你真有意思。”林霁没回答,
背起书包:“你应该去医务室处理一下脸上的淤青。”“医务室关门了。”陆野耸肩,
“而且这点小伤,明天就好了。”他跟着林霁一起下楼,两人在空无一人的教学楼里走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