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山野夫妻》的主要角色是【明映棠卢野】,这是一本言情小说,由新晋作家“优雅撞墙”倾力打造,故事情节扣人心弦。本站无广告,欢迎阅读!本书共计26782字,山野夫妻精选章节,更新日期为2026-04-14 11:13:20。在本网【ks.ayshl.com】上目前已完结。小说详情介绍:”“怎么掉河里的?”明映棠犹豫了一下。“涨水……我在土地庙里睡觉,水淹进来了。”卢野看了她一眼。“我问的不是这个。我问你,你一个姑娘家,大半夜的,一个人在土地庙里睡觉,是怎么回事。”明映棠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我……我回娘家,娘家不收我。”“夫家呢?”“……不要我了。”卢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站起...

《山野夫妻》免费试读 山野夫妻精选章节
第一卷·落水永安十七年,暮春。官道上尘土飞扬,一辆半旧的青帷马车摇摇晃晃地走着,
车帘被风吹得啪啪作响,露出一张苍白消瘦的脸。明映棠靠在车壁上,
身上那件藕荷色的褙子已经皱得不成样子,袖口沾了几点泥渍,发髻也散了,
几缕碎发贴在额角,被汗浸得半湿。她三天没吃一顿饱饭了。从临安到青溪县,
不过二百里路,车夫却走了整整四天。不是路难走,
是银子没给够——明映棠把身上最后一枚银簪子抵了车资,
车夫才勉强答应把她捎到青溪渡口。至于到了渡口之后怎么办,她没想。或者说,不敢想。
三天前,她还是临安沈家的三少奶奶。虽然不得宠,虽然处处低人一等,但至少有一间屋住,
有一口饭吃。可沈家连这点容身之处都不肯给她了。“三少奶奶——不,明姑娘,
”管家站在垂花门外,手里拿着一纸文书,面无表情,“这是老爷的意思。
少爷已经写了放妻书,您签了字,两家就算两清了。”放妻书。明映棠接过那张纸,
手指在发抖。她低头看去,上面写着“夫妻不睦,两愿分离”八个字,字字工整,句句体面。
可她知道,这不是什么“两愿分离”,是沈怀瑾要娶县丞的女儿了,
嫌她这个落魄商贾之女碍眼。“我要见怀瑾。”她抬起头,声音沙哑。“少爷不会见您的。
”管家连眼皮都没抬,“老爷说了,您要是识趣,签字拿银子走人。
要是不识趣——”他顿了顿,从袖中又取出一张纸,展开来给她看。
明映棠看清了那张纸上的字,瞳孔猛地收缩。那是一纸妾契。“降妻为妾。
”管家的声音平淡得像在念一份账簿,“少爷新妇进门,您若是愿意留在府里,就做贵妾。
要是不愿意,就拿着放妻书走。两条路,您自己选。”明映棠站在那里,浑身的血都凉了。
降妻为妾。她明映棠,明家嫡出的女儿,虽然家道中落,虽然父母双亡,
虽然寄人篱下地嫁进沈家——但她好歹是明媒正娶的正妻。沈家要她签了放妻书还不够,
还要羞辱她,要她亲笔写下“自愿为妾”四个字。她想起嫁进沈家那年,她才十六岁。
沈怀瑾骑着白马来接亲,穿了一身大红喜袍,面如冠玉,温文尔雅。她坐在花轿里,
透过轿帘的缝隙看见他,心跳得像揣了一只兔子。她以为自己嫁的是良人。可良人这种东西,
是世上最靠不住的。“我签。”明映棠拿起笔,在放妻书上签了自己的名字。
她没有要沈家的银子。她走出沈家大门的时候,天正下着雨。她没带伞,也没人给她送伞。
她站在门廊下,看着雨幕中紧闭的黑漆大门,觉得这世上的门,没有一扇是为她开的。
父母死了,夫家不要了,娘家——她还有个舅舅,在青溪县做小买卖。
她身上还藏着母亲留下的一只白玉镯子,那是她最后的嫁妆。沈家不知道,
她也没舍得拿出来。她想,到了舅舅家,先借住几日,再作打算。可现在,
马车在官道上颠簸了四天,她已经饿了三天。那只白玉镯子,
昨天晚上被她换成了两个冷馒头和一壶水。馒头吃完了,水也喝光了,
她身上只剩下一把铜板——数了数,二十三个。二十三个铜板。明映棠攥着那几枚铜板,
苦笑了一声。她这辈子,好像跟“二十三”这个数字有缘。嫁进沈家那年,
她的陪嫁是二十三抬——在同龄的闺秀里算寒酸的,沈家为此没少嫌弃她。现在被撵出来,
身上剩的也是二十三个铜板。二十三个铜板,从青溪渡口到她舅舅家,连雇头驴都不够。
“姑娘,到了。”车夫掀开车帘,不耐烦地催她,“青溪渡口到了,您该下车了。
”明映棠撑着车壁站起来,腿一软,差点摔倒。她扶着车门框稳了稳,拎着那只小小的包袱,
踩着车凳下了车。暮春的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腥气和湿泥的味道。渡口上人来人往,
挑担的、赶车的、牵驴的,吵吵嚷嚷。她站在人群里,茫然地四顾,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她已经三年没来过青溪了。舅舅家住在哪里,她只记得个大概——好像是城南的柳巷,
过了石桥往右拐,第三条巷子进去,左手边第二家。她凭着记忆往城南走。青溪县城不大,
从渡口到城南,走路也就两炷香的工夫。但明映棠走了半个时辰——她太饿了,腿软得厉害,
走几步就要歇一歇。到了柳巷,她找到了那条巷子,找到了左手边第二家的门。门是旧的,
漆都掉了,露出灰扑扑的木头。门上贴着一副对联,红纸已经褪成了粉色,字迹模糊。
院子里传来鸡叫声和孩子的哭声,还有女人尖利的骂声。明映棠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敲门。
敲了三声,没人应。她又敲了三声,里面才传来脚步声。门开了,一个圆脸妇人探出头来,
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你找谁?”“我找……我找舅舅。这是李贵家的门吗?
”妇人脸色一变。“你是哪个?”“我是明映棠,李贵是我舅舅。
我娘是李贵的大姐——”“哦——”妇人拖长了声调,
表情从警惕变成了某种微妙的东西——不是欢迎,也不是厌恶,
而是一种精明的、掂量着的审视。“你就是明家那个丫头?嫁到临安沈家的那个?”“是。
”“被休了?”明映棠的手指攥紧了包袱带子。“是……和离。”妇人嗤笑了一声。“和离?
听说是人家不要你了,撵回来的吧?”明映棠的脸白了。她咬了咬嘴唇,没有反驳。
“你舅舅不在家,去外地进货了,要半个月才回来。”妇人靠在门框上,
没有让她进去的意思,“家里就我和两个孩子,住不下外人。你去别处吧。”“舅母,
我……”明映棠的声音发涩,“我不白住,我可以帮忙干活,我可以——”“我说了住不下。
”妇人打断她,语气不耐烦了,“你一个被休回家的姑娘,住在我们家里算怎么回事?
左邻右舍看见了,还当我们家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明映棠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妇人看了她一眼,似乎有些不忍,
语气软了一分:“不是舅母狠心,实在是……你也知道,你舅舅做的是小本买卖,日子紧巴。
家里多一张嘴,就多一份开销。你要是带了银子来,那另说——”“我……”明映棠低下头,
“我没有银子。”她身上只有二十三个铜板。说出来,连她自己都觉得寒酸。
妇人的脸色彻底冷了下来。“那就没办法了。你走吧,去别处想想办法。”说完,
门“啪”的一声关上了。明映棠站在门口,看着那扇紧闭的门,站了很久。她想起三年前,
她嫁进沈家的时候,舅舅一家还来吃过喜酒。舅母穿了一身新衣裳,笑得合不拢嘴,
拉着她的手说:“映棠啊,你可算熬出头了。以后发达了,可别忘了你舅舅。”发达?
她没有发达。她只是从一个寄人篱下的地方,被赶到了另一个寄人篱下的地方。而现在,
连这个“篱下”都不肯收留她了。她转身,慢慢地走出了巷子。天快黑了,
暮色从四面八方涌上来,把整个青溪县城吞没在一片灰蒙蒙的暗影里。
街边的店铺陆续上了门板,行人越来越少,只剩下几个挑着担子的小贩在路灯下收拾摊子。
明映棠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她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走到了城外的河边。河面很宽,
水流不急,暮色中泛着暗沉沉的光。对岸是连绵的山,黑黢黢的,像一头伏在地上的巨兽。
她在河边的石头上坐下来,把包袱抱在怀里,看着河水发呆。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凉意,
吹得她浑身发抖。她身上那件褙子太薄了,根本挡不住夜风。她缩了缩肩膀,
把自己抱得更紧了些。她想起了娘。娘死的那天,也是这样冷的春天。她跪在床前,
握着娘的手,那双手越来越凉,越来越凉,最后像一块冰。“映棠,”娘最后一句话说的是,
“去找你舅舅。他会照顾你。”舅舅没有照顾她。舅舅把她送到了沈家,
换了一百两银子的聘礼。那一百两银子,舅舅拿去盘了一间铺子,做起了小买卖。
她不怪舅舅。她谁都不怪。她只怪自己命不好。明映棠把脸埋进膝盖里,无声地哭了。
哭了一会儿,她抬起头,擦了擦眼泪。她不能哭,哭了也没人看。她得想想,
今晚去哪里过夜。去客栈?她身上那点铜板,连最便宜的柴房都住不起。在河边坐一夜?
夜风这么冷,她会冻病的。她站起来,拎着包袱往回走。走到渡口附近,
看见有一座破旧的土地庙,门板歪歪斜斜的,里面黑漆漆的,但至少能挡风。她犹豫了一下,
推门走了进去。庙很小,供着一尊半人高的土地爷像,彩漆剥落,面目模糊。
供桌底下堆着一些干草,大概是哪个流浪汉留下的。空气里有一股霉味,混着老鼠屎的臭气。
明映棠在供桌旁边的干草堆上坐下来,把包袱枕在头下,蜷缩着身子躺了下来。
干草扎得她脖子痒,地上冷得像冰窖,她翻来覆去地睡不着。不知道过了多久,
她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她是被水声惊醒的。不是河水的哗哗声,
而是一种更沉闷的、更汹涌的水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咆哮。明映棠猛地睁开眼睛,
发现自己的脚浸在了水里。水?庙里怎么会有水?她坐起来,伸手一摸——地上全是水,
冰凉刺骨,已经漫过了她的脚踝。她惊慌地站起来,水花四溅。黑暗中,
她听见了更可怕的声音——水从四面八方涌进来的声音,哗啦哗啦,像一头巨兽在吞咽。
涨水了。青溪河涨水了。明映棠来不及多想,抓起包袱就往外跑。她推开庙门,
一脚踩进了齐膝深的水里。外面更糟——河水已经漫过了河堤,洪水像一头出笼的猛兽,
咆哮着冲向低洼处的渡口和街道。她听见远处有人在喊:“涨水了!快跑啊!”有人在敲锣,
声音急促而慌乱。明映棠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高处跑。水越来越深,从膝盖漫到了腰,
又从腰漫到了胸口。她的包袱被水冲走了,她顾不上捡,拼命地划着水,想抓住什么东西。
一根被洪水冲断的树枝从侧面撞过来,狠狠地砸在她的后背上。她闷哼一声,身体失去平衡,
一头栽进了水里。水灌进她的鼻子、嘴巴、耳朵,冰凉的、浑浊的、带着泥沙的水。
她拼命挣扎,想浮出水面,但水流太急了,像一只无形的大手,把她往下拽,往下拽,
往下拽——她在水里睁着眼睛,什么也看不见,只有一片混沌的黑暗。要死了吗?
她迷迷糊糊地想。也好,死了就解脱了。不用再被人嫌弃,不用再被人赶走,
不用再一个人孤零零地活着。娘,我来找你了。她的意识越来越模糊,手脚越来越无力。
就在她快要放弃的时候,一只手突然伸进了水里,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那只手很大,
很粗糙,掌心全是老茧,但力气大得像铁钳。“抓住了!”一个粗犷的男声从水面上传来,
闷闷的,像是隔了一层东西。然后她整个人被猛地拽出了水面。空气重新涌入肺腔,
明映棠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出了好几口水。她浑身发抖,牙齿咯咯作响,
像一只被从水里捞出来的落汤鸡。“还有气没?”那个男声又问了一句,语气不耐烦,
像是在问一件不值钱的东西有没有修复的价值。明映棠努力睁开眼睛,水雾模糊中,
她看见了一张脸。一张她这辈子见过的最吓人的脸。浓眉,高鼻,下颌方正,嘴角往下撇着,
一副凶相。脸上还有一道疤,从左眉梢一直延伸到太阳穴,像一条蜈蚣趴在那里。
他浑身湿透了,单衣贴在身上,露出结实的胸膛和宽阔的肩膀——那身板,像一座小山。
明映棠吓得浑身一哆嗦。那人低头看了她一眼,皱了皱眉——那道疤随着他的表情动了动,
更加狰狞了。“没死就吭一声。”“我……我没死。”明映棠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那人没再说话,一手托着她的腰,一手划着水,往岸边游去。他的力气极大,
带着一个人在湍急的水流里游,竟然毫不费力。到了岸边,他把她往岸上一放,
自己翻身爬了上去,坐在石头上拧衣服上的水。明映棠趴在岸上,吐了好几口水,
浑身瘫软得像一团烂泥。她哆嗦着抬起头,借着远处火把的光,
看清了周围的情况——渡口被淹了一大半,几十个人在岸上跑来跑去,有人在哭,有人在喊,
乱成一团。“多谢……多谢壮士救命之恩。”她声音发颤,牙齿咯咯地响。那人没搭理她,
拧完衣服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了她一眼。他比她高了整整一个头还多。站在她面前,
像一堵墙,把她面前的光都挡住了。明映棠仰着头看他,脖子都仰酸了。“你是哪家的?
”他问,声音低沉,带着一种不怒自威的压迫感。
“我……我是……”明映棠不知道该怎么说。她不是青溪县人,没有哪家可以归属。
那人见她吞吞吐吐的,不耐烦地摆了摆手。“算了,管你是哪家的。这水一时半会儿退不了,
你去那边棚子里待着,别乱跑。
”他指了指不远处的一个窝棚——大概是渡口的人临时搭来放货的,
现在挤了十几个避难的灾民。明映棠撑着地面想站起来,但腿一软,又摔了回去。
她被水泡了太久,浑身没力气,脚也崴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崴的,现在肿得像个馒头。
她又试了一次,还是站不起来。那人已经走了几步,听见动静回过头来,
看见她趴在地上爬不起来的样子,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麻烦。”他咕哝了一句,走回来,
弯腰一把把她捞了起来。就像捞一袋米一样。一只手托着她的腰,
一只手拎着她的包袱——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捡回来的——大步流星地往窝棚那边走。
明映棠被他夹在臂弯里,脸贴着他湿透的衣襟,闻到了一股浓烈的汗味和河水的腥气。
他的胸膛硬得像石头,硌得她脸疼。她想说“放我下来我自己走”,但嘴巴张了张,
一个字都没说出来。她太害怕了。不是怕他伤害她,而是……这个人太吓人了。那张脸,
那道疤,那身腱子肉,活脱脱就是一个阎王。那人把她放到窝棚门口,放下包袱,转身就走。
“等……等等!”明映棠叫住他。他停下来,回头看她。“壮士……壮士叫什么名字?
我……我日后好报答您。”那人看了她一眼,嘴角扯了扯,像是在笑,又像是不耐烦。
“卢野。”丢下两个字,头也不回地走了。卢野。明映棠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觉得跟这个人真配。野,野蛮的野,野性的野。她缩在窝棚角落里,
裹着一块不知谁给的破棉被,浑身还在发抖。旁边的人都在哭爹喊娘,
只有她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坐着,眼睛看着窝棚外面黑沉沉的夜空。水还在涨,
但势头已经缓了。有人在组织灾民往高处转移,吵吵嚷嚷的,乱成一团。
明映棠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被水泡得发白,指甲缝里全是泥。她又看了看那只包袱,
湿透了,里面的衣裳大概也全泡了汤。她打开包袱,翻了翻,果然,几件换洗衣裳全湿了,
拧出水来。唯一干的东西,是夹在衣裳最里面的一个小布包。她打开布包,
里面是二十三枚铜板。二十三枚铜板。她攥着那几枚铜板,突然笑了一声。笑得又苦又涩,
像嚼了一嘴黄连。她被沈家赶出来的时候,身上有二十三个铜板。被洪水冲了一遭,
身上还剩二十三个铜板。老天爷大概是铁了心要她记住这个数字。她把铜板收好,
裹紧破棉被,闭上了眼睛。这一夜,她做了一个梦。梦见娘坐在灯下纳鞋底,
一边纳一边哼着小曲儿。她趴在娘膝头,听着那小曲儿,觉得世上最安稳的地方,就是这里。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洪水退了大半,地上全是淤泥和被冲散的杂物。
破木板、烂衣裳、死鸡死鸭,什么都有。窝棚里的人陆陆续续走了。明映棠最后一个出来,
拄着一根不知谁丢下的木棍,一瘸一拐地往外走。她不知道该去哪里。舅舅家不收她,
她身上只有二十三个铜板,脚又崴了,连路都走不稳。她走到渡口附近,
看见一群人围在一起,吵吵嚷嚷的。她本来不想凑热闹,但听见了“买人”两个字,
脚步不由得顿住了。“王婆子,你这几个丫头怎么卖?”“大的一两,小的五百文。
都是好人家的闺女,要不是遭了灾,谁舍得卖?”明映棠挤进人群,
看见一个媒婆模样的妇人面前站着三四个女孩,大的十五六岁,小的才八九岁,
个个面黄肌瘦,眼神惶恐。她的心沉了下去。这是……卖人?不,不是卖身为奴,
是……买回去做媳妇?做丫鬟?她分不清。但不管哪一种,都让她觉得脊背发凉。
她正要转身走开,一只手突然从旁边伸过来,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这个呢?这个多少钱?
”明映棠吓了一跳,转头一看——是昨晚那个叫卢野的男人。他换了身干衣裳,
但还是一样吓人。灰布短褐,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两条结实得像树干的胳膊。
手上全是茧子和疤,指甲缝里还嵌着泥。他就那么攥着她的胳膊,像攥着一根柴火棍。
“我……我不是——”明映棠想挣脱,但他的手像铁箍一样,根本挣不开。
王婆子上下打量了明映棠一眼,眼睛亮了亮。“哟,这个生得好。哪来的?”“捡的。
”卢野面不改色地说。“捡的?”王婆子狐疑地看着他。“昨晚涨水,从河里捞的。
”明映棠急了。“我不是他捡的——不对,我是他捡的——也不对,
我是——”她越急越说不清楚。卢野低头看了她一眼,那道疤随着他的表情动了动,
她立刻吓得噤了声。王婆子看了看卢野,又看了看明映棠,眼珠子转了转,笑道:“卢大郎,
你要是想买个媳妇,这几个丫头里挑一个就是了。这个来路不明的,我可不敢保。
”“我不要来路明的。”卢野说,“就要她。”明映棠的脸刷地白了。买媳妇?
他要把她买回去当媳妇?“我不——”她刚开口,卢野又看了她一眼。
这次的眼神比昨晚更凶,像是在说“再废话就把你扔回河里去”。她又吓得闭上了嘴。
王婆子犹豫了一下,伸出一只手,比了个“五”的手势。“五百文。”卢野二话不说,
从腰间解下钱袋,数了五百文铜板,拍在王婆子手里。然后他松开明映棠的胳膊,
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走。”“去……去哪里?”“回家。”明映棠站在原地,腿在发抖。
她看了看王婆子——王婆子正数着铜板,看都不看她一眼。
她又看了看四周的人群——所有人都在忙自己的事,没有一个人注意到她。没有人帮她。
没有人会帮她。“我……我不去。”她鼓起勇气,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卢野皱了皱眉。
“不去?”“我……我不是货物,你不能……不能买了我就……”她的声音越来越小,
最后小到听不见了。卢野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从钱袋里又掏出几枚铜板,
递到她面前。“路费。你爱去哪去哪。”明映棠愣住了。她看着那几枚铜板——不多,
但够她吃几顿饭了。她又看了看卢野的脸——还是那张凶巴巴的脸,还是那道狰狞的疤,
但那双眼睛里,没有恶意。不是可怜她,也不是施舍她。就是……无所谓。你走就走,
留就留,随你。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肿得像个馒头的脚踝,
又看了看手里攥着的二十三个铜板。她能去哪里呢?舅舅家不要她,沈家回不去,
身上这点钱,连三天都撑不过。她一个被休回家的女人,没有娘家可依,没有手艺谋生,
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明映棠咬了咬嘴唇,做了一个她这辈子最大胆的决定。
“我……我跟你走。”卢野挑了挑眉——那道疤跟着挑了一下,看起来更凶了。“不怕了?
”明映棠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她怕,她怕得要死。
但她更怕一个人饿死在街头。卢野没再说什么,转身就走。他走得很快,大步流星,
明映棠拄着棍子一瘸一拐地跟在后面,跟得气喘吁吁。他走了一段,回头看了一眼,
看见她瘸着腿跟不上的样子,眉头拧了拧。然后他走回来,
一把把她捞了起来——又是那种一只手托着腰的姿势,像扛一袋米。“放……放我下来!
我自己能走!”明映棠这回是真的急了,脸涨得通红。“太慢了。”卢野面不改色地说,
“天黑了还没到家。”“可是——”“闭嘴。”明映棠闭上了嘴。她被卢野夹在臂弯里,
走过了一条又一条街,穿过了一片又一片田。路上的行人纷纷侧目,
她恨不得把脸埋进地里去。卢野的家在青溪县城外五里地的山脚下,一个叫卢家坳的小村子。
村子不大,二三十户人家,稀稀落落地散在山坡上。卢野的家在村子的最东头,三间土坯房,
一个篱笆院子,院子里堆着柴火和农具,墙角种着一棵歪脖子枣树。卢野把她放到院子里,
推开堂屋的门,把她领进去。堂屋不大,但收拾得还算干净。一张八仙桌,几把条凳,
墙上挂着一把弓和几张兽皮。空气里有一股烟草味和皮革的气味,
混着淡淡的汗味——全是他的味道。“坐。”卢野指了指条凳。明映棠坐了下来,
双手放在膝盖上,规规矩矩的,像个被先生罚坐的学生。卢野从灶房里端了一碗凉水出来,
放在她面前。然后又拿出一个粗瓷碟子,里面放着两块杂粮饼子。“吃。
”明映棠看着那两块饼子,肚子咕噜噜地叫了一声。她太饿了,从昨天中午到现在,
一口东西都没吃过。她拿起一块饼子,小口小口地咬。饼子很硬,硌得牙床疼,
但她嚼得很认真,一点渣都没掉。卢野坐在对面,看着她吃。他的目光不凶了,
但还是很直接,上上下下地打量她,像在打量一件刚买回来的东西。
明映棠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吃了一半就放下了饼子。“吃不完?”卢野问。
“吃……吃完了。”她撒谎。卢野看了一眼那半块饼子,没说什么,拿过来几口就吃掉了。
明映棠看着他那张大嘴,三口就把半块饼子吞了下去,心里想:这个人,
吃东西的样子都这么吓人。“你叫什么?”卢野问。“明映棠。”“哪里人?”“临安。
”“怎么掉河里的?”明映棠犹豫了一下。“涨水……我在土地庙里睡觉,水淹进来了。
”卢野看了她一眼。“我问的不是这个。我问你,你一个姑娘家,大半夜的,
一个人在土地庙里睡觉,是怎么回事。”明映棠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我……我回娘家,
娘家不收我。”“夫家呢?”“……不要我了。”卢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站起来,
走到门口,背对着她说了一句话。“那就在这儿待着。西屋收拾一下,能住人。
明天我找人来看看你的脚。”说完,他推门出去了。明映棠坐在堂屋里,
听着他的脚步声消失在院子里,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一样,软在了条凳上。她安全了。
至少,暂时安全了。她不知道这个叫卢野的男人是好人还是坏人。但她知道,
他没有趁人之危,没有对她动手动脚,甚至还给她吃了饼子。这已经比很多人强了。
明映棠扶着桌子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到西屋。西屋比堂屋还小,靠墙有一张木板床,
上面铺着一层稻草和一张旧棉被。墙角有个破柜子,柜子上放着一盏油灯。窗户上没有糊纸,
只用一块旧布挡着,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凉飕飕的。她铺了铺床,和衣躺下来。
棉被上有股霉味,稻草扎得她后背痒,但她太累了,一躺下就睡着了。这一夜,她没有做梦。
第二卷·栖身明映棠在卢野家住了下来。头三天,她几乎没怎么出过西屋的门。不是不想出,
是不敢出。卢野每天天不亮就出门,天黑了才回来,白天就她一个人在家。
她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
只听见院子里偶尔有响动——劈柴的声音、磨刀的声音、鸡叫声。她的脚第三天就能落地了。
卢野找了个村里的老嬷嬷来看过,说只是扭伤了筋,没伤着骨头,用草药敷几天就好了。
老嬷嬷走的时候,看了明映棠好几眼,眼神里带着那种村里人特有的、毫不掩饰的好奇。
“卢大郎,这姑娘是你啥人?”老嬷嬷问。卢野蹲在院子里劈柴,头也没抬。“捡的。
”老嬷嬷嘴角抽了抽,识趣地没再问。明映棠坐在堂屋门口,听见“捡的”两个字,
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她活到十九岁,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被人用“捡的”两个字来定义。
但仔细想想,好像也没错。她可不就是他从河里捡回来的么?第四天,
明映棠的脚好得差不多了。她试着站起来,在屋里走了几步,虽然还有点跛,
但已经不怎么疼了。她决定做点事。白吃白住不是她的性子。在沈家的时候,虽然不得宠,
但她从来没白吃过一口饭。缝补浆洗、洒扫做饭,她样样都干。沈家三少爷嫌弃她出身低,
但她干活的利落劲儿,连府里的老嬷嬷都挑不出毛病。她先去了灶房。灶房在堂屋后面,
半间棚子搭的,灶台是泥砌的,上面架着一口铁锅。灶台上积了一层灰,
碗筷散乱地堆在水盆里,看着有好几天没洗了。墙角堆着几个坛子,
打开闻了闻——一坛咸菜,一坛黄豆酱,一坛不知道放了多久的老酒。明映棠挽起袖子,
开始收拾。她先把碗筷洗了,把灶台擦干净,把地上的柴火归置整齐。
然后翻了翻米缸——半缸糙米,够吃几天的。面缸里还有小半袋粗面,大概是卢野买的,
已经受潮结了块。她把结块的面粉筛了一遍,揉了一团面,擀成面条。没有菜,
她就切了点咸菜丝,用油炒了炒,浇在面条上。卢野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推门进来,
闻到了一股饭菜的香味,脚步顿了一下。明映棠坐在堂屋的桌边,面前摆着两碗面条。
她听见门响,抬起头,有些紧张地看着他。“你……你回来了。我做了面条,
不知道合不合你口味。”卢野没说话,走到桌边坐下来,端起碗就吃。他吃得很快,
呼噜呼噜的,几大口就把一碗面条吃完了。吃完他把碗一放,看了她一眼。“还有没有?
”明映棠连忙把自己那碗推过去。“这碗还没动过,你吃。”卢野也不客气,
端过来又吃完了。吃完他抹了抹嘴,说了两个字:“还行。”明映棠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是她来到卢家坳之后第一次笑。“还行”两个字从卢野嘴里说出来,
大概就是“很好”的意思了。从那天起,明映棠包了灶房的活。她每天天不亮就起来,
生火做饭。卢野出门早,她就把早饭装好,让他带着路上吃。中午她一个人在家,
随便对付一口。晚上她变着花样做菜——虽然食材有限,不是咸菜就是酱,
偶尔有个鸡蛋就算改善生活了,但她尽量把每一顿饭都做得像那么回事。
她还把卢野的衣裳全洗了。那些衣裳都是灰扑扑的粗布短褐,袖口磨得起了毛,
领子上全是汗渍。她一件一件地搓,搓得手指头都红了,晾在院子里,被风吹得鼓鼓的。
卢野回来的时候,看见院子里晾着的衣裳,站了一会儿,没说什么。但第二天,
他带回来一块布——靛蓝色的粗棉布,不是什么好料子,但比他自己身上穿的要好一些。
“给你做件衣裳。”他把布扔在桌上,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明映棠摸了摸那块布,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我……我有衣裳。”她说。
“你那几件都破了。”卢野说完就出了门,没给她拒绝的机会。明映棠看着那块布,
愣了好一会儿。她的衣裳确实都破了。被洪水泡过之后,好几处都开了线,袖口也磨烂了。
她补了又补,但还是遮不住那些痕迹。她拿起布,比划了一下。料子不多,
做一件短襦应该够了。她在沈家的时候学过裁剪,虽然手艺一般,但做件衣裳还是没问题的。
她花了三天时间,把那块布做成了一件短襦。靛蓝色,圆领,窄袖,腰间系带。款式简单,
但她把领口和袖口都镶了一道白边,看着就不那么单调了。做好之后,她穿上试了试。
铜镜模糊,看不清全貌,但她能感觉到——这身衣裳穿在她身上,跟以前的绫罗绸缎没法比,
但干净利落,像个正经过日子的女人了。卢野回来看见她穿着新衣裳,
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还行。”他说。又是“还行”。明映棠忍不住笑了。
她发现卢野夸人的词汇量大概就只有这两个字。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了。
明映棠在卢家坳住了半个月,跟村里的人几乎没什么来往。不是她不想,
是村里人对她的态度很微妙——好奇、打量、窃窃私语,但没人主动跟她说话。她知道原因。
一个来路不明的女人,突然出现在卢野家里,又是“捡的”,又是“买的”,搁谁谁不嘀咕?
她不在乎。在沈家的时候,她受过的白眼和冷言冷语比这多得多。
她只在乎一件事——她是不是能在这里待下去。卢野没有赶她走的意思。他每天早出晚归,
不怎么跟她说话,但家里的米缸从来没空过,隔三差五还会带回来一些肉和菜。
明映棠不知道他是做什么的。看他的样子,像是种地的,
但又不完全像——种地的人不会在墙上挂弓,也不会时不时带回来几张兽皮。有一天,
她忍不住问了。“卢……卢大哥,你是做什么的?”卢野正在院子里磨刀,头也没抬。
“猎户。”猎户。怪不得一身腱子肉,怪不得脸上有疤,怪不得打人不眨眼——不对,
他打过人吗?她好像没见过他打人,只是他那张脸实在太凶了,让人下意识觉得他会打人。
“你……一个人住?没有家人?”卢野磨刀的手停了一下。“没。”一个字,干脆利落,
没有多余的解释。明映棠识趣地没有再问。她也有不想提起的过去。她懂。又过了几天,
卢野带回来一只野兔,已经收拾干净了,毛都扒了,血淋淋的。“炖了。
”他把兔子扔在灶台上。明映棠看着那只兔子,咽了咽口水。她已经好久没吃过肉了。
她把兔子剁成块,用姜片和咸菜炖了一大锅。炖了整整一个时辰,香味飘得满院子都是。
卢野坐在堂屋里,闻着那个味道,肚子咕噜噜地叫了一声。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
皱了皱眉。吃饭的时候,明映棠给他盛了一大碗兔肉,自己只夹了几块咸菜。
卢野看了一眼她的碗。“吃肉。”“我……我不饿。”卢野没说话,
直接把自己碗里的兔肉夹了几块到她碗里。动作粗鲁,毫不温柔,但意思很明确——吃。
明映棠看着碗里那几块肉,眼眶突然就红了。她想起在沈家的时候,每逢年节,
桌上摆满了鸡鸭鱼肉。但三少爷沈怀瑾从来不会给她夹菜,他甚至不会多看她一眼。
她坐在桌子的最末位,像个透明人。而现在,一个陌生的、凶巴巴的猎户,
把自己碗里的肉夹给她。她低下头,把那几块肉吃了。肉炖得很烂,入口即化,咸香可口。
但她吃出来的味道,不只是肉的味道。那天晚上,明映棠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她在想一个问题——她为什么还留在这里?卢野没有绑着她,没有关着她,
她想走随时可以走。但她没有走。不是因为无处可去——虽然这也是事实——而是因为,
她不想走了。这个地方,这间土坯房,这个凶巴巴的男人,
给了她一种在沈家从未有过的东西——安稳。不是锦衣玉食的安稳,
而是那种“你不用讨好任何人,你只要做你自己就好”的安稳。卢野不跟她说话,
但从不骂她。不关心她,但从不亏待她。不温柔,但从不粗暴。他就像一个沉默的山,
你靠着他,觉得踏实。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想:明映棠,你是不是疯了?
你居然觉得一个“捡”你回来的猎户让你觉得踏实?但她骗不了自己。踏实。就是踏实。
第三卷·生根一个月后,明映棠在卢家坳彻底安顿了下来。
她开始把自己当成这个家的一份子——不是客人,不是过客,而是……主人。
虽然这个“主人”的身份没有任何人授予她,但她就是那么觉得的。她开始打理院子。
卢野的院子很大,但基本处于荒废状态。除了那棵歪脖子枣树,什么都没有。
明映棠在院子的一角开了一块地,种了些菜——白菜、萝卜、小葱,
种子是她在村里的杂货铺买的,花了她五个铜板。五个铜板,她心疼了好几天。
她还养了三只鸡。卢野从镇上带回来的,说是别人欠他钱抵的账。三只母鸡,黄澄澄的,
每天能下两个蛋。明映棠把鸡蛋攒起来,舍不得吃,想等攒多了拿到镇上去卖。
卢野对她的这些举动没什么反应。她不问他要钱,他也不管她做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