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知名作家“酒中卿”创作,《雪满簪》的主要角色为【沈莺夏荷】,属于言情小说,情节紧张刺激,本站无广告干扰,欢迎阅读!本书共计47183字,雪满簪第1章,更新日期为2026-04-15 10:20:39。在本网【ks.ayshl.com】上目前连载中。小说详情介绍:强笑道:“老奴不哭,不哭。老奴这是高兴,高兴小姐又能吃上江南的桂花糕了。”苏清婉笑着道:“嬷嬷高兴是应该的。往后大妹妹想吃什么,只管跟我说,我让人去江南捎。咱们侯府这点东西还是供得起的。”屋里的人都说笑起来,气氛松快了不少。沈莺坐在那里,又拿起一块桂花糕,慢慢吃着。她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像是在品...

《雪满簪》免费试读 雪满簪第1章
永定侯府最西北角的院墙根底下,有一间柴房。
原是堆放陈年柴草的地方,四面透风,天井逼仄,四时不见日光。侯府里雕梁画栋的飞檐斗拱,到了这一角便戛然而止。
隆冬的雪已经下了三天三夜。
鹅毛大的雪片纷纷扬扬,把整座侯府都盖得软乎乎的,唯独这柴房的屋顶,因常年漏雨长了一层滑腻的青苔,雪落上去便化,化了又冻,结成一层凹凸不平的冰壳。风一吹,碎冰碴子便顺着破了洞的瓦缝往下掉,簌簌地落在沈莺盖着的破棉絮上。
她蜷缩在柴草堆最靠里的角落,把身上那件打了十七八个补丁的夹袄又裹紧了些。夹袄的料子还是多年前主母赏下来的,那时候大概还是件体面的东西,如今早已洗得发白,经纬线都糟了,硬邦邦地贴在身上,像晒干的树皮,磨得她锁骨和腰侧的皮肤一片通红。那地方起了密密麻麻的小疹子,夜里痒得钻心,她忍不住去抓,抓得满是血痕,结了痂,又被磨破,再结痂,层层叠叠,早已分不清哪道是旧伤、哪道是新痕。
可这已经是她全身上下最能御寒的东西了。
炭火是正院和各房主子们才能用的。连主母身边体面些的大丫鬟,冬天都能分到半盆银霜炭,放在屋里,细细地烧着,满室都是暖融融的。至于她这个连族谱都没上的庶女,别说用炭,就连靠近炭房的门,都会被看门的婆子啐一口。那些婆子的唾沫星子溅到她脸上,冷冰冰的,嘴里骂着“贱骨头,别污了主子们的炭火”,她便低着头,缩着肩,一声不吭地退回去。
她早已习惯了。
她的左手手腕上,有一道浅褐色凸起来的疤,在冻得发青的皮肤上格外扎眼。
那是去年冬天的事了。主母要给宫里的贵妃抄佛经,罚她代笔。抄得好了,是应该的。抄得不好,便是存心的。
那一回,她连着抄了三天三夜,眼睛花了,写错了一个字。主母便抓着她的手腕,按在了烧得滚烫的铜炉耳上。
疼么?那时候是疼的。皮肉被烫得滋滋响,焦糊味钻进鼻子里,她疼得在地上打滚,晕过去两次。
醒过来的时候,手腕上就留了这道印子,永远消不掉了。
可现在想来,倒也不觉得什么了。从小到大,巴掌、鞭子、罚跪、饿肚子,她挨过的太多了,多到就像吃饭喝水一样平常。疼到极处,就只剩下木然了。
柴房外忽然传来脚步声,随后是压的极低的谈论声。
是主母身边的张嬷嬷,还有外院的管事李忠。
张嬷嬷的声音压得很低:“夫人说了,那丫头留不得了。嫡**再过三日就到京了,万一被嫡**撞见她那张脸,闹出什么事端,咱们谁都担待不起。再说了,她那个罪臣之女的娘,本就是个祸根,留着她,早晚是个祸害。”
李忠的声音带着谄媚的应和:“嬷嬷放心,小的都安排好了。后日一早,就说把她发卖到庄子里去,路上找个僻静的山坳,直接处理了,保证神不知鬼不觉。到时候就说她路上染了风寒没了,谁还会为了一个连下等丫鬟都不如的丫头,去查根问底?”
“夫人也是这个意思。”张嬷嬷冷笑了一声,“算她命贱,活了十六年,也该到头了。”
脚步声渐渐远了,消失在风声里。
柴房里,沈莺死死咬住了自己的手背。
牙齿咬进冻得干裂的皮肉里,血腥味在口腔里漫开,可她感觉不到疼。
浑身的血像是一瞬间被冻住了,从头顶凉到脚底,连心脏都像是被一只冰凉的手狠狠攥住,攥得她喘不过气来。
她一直以为,只要她够乖,够顺从,够像个影子一样缩在这个没人来的柴房里,就能活下去。
主母罚她抄书,她就抄,抄到手指冻裂,握不住笔,墨水滴在纸上,又要挨骂,她就把冻僵的手指放在嘴里哈气,暖过来再接着抄。
下人们抢她的饭,把她推到雪地里,她就爬起来,拍干净身上的雪,一声不吭地缩回去。
就连府里刚买来的小丫鬟,都敢对着她指手画脚,把自己的活推给她干,她也从来不敢反驳一句。
她活着,从来没有过什么非分之想,就只想每天能有一口饱饭,冬天能有一件不钻风的衣服,安安稳稳地活到寿终正寝。可就连这么一点奢望,他们都不肯给她。
她有时候想,自己大概天生就是命贱的。
生母是当年江南水师惨案里被斩的属官之女,满门抄斩的时候,因为怀着她,被父亲一时心软纳进了府里。可那份心软大概也没维持多久,生下她没半年,生母便去了。府里的人说起来,都说是产后失调、郁结于心,可沈莺有时候想,也许生母是故意死的。
而她,顶着侯府庶女的名头,活得连条狗都不如,现在连这条贱命也要被随手抹去了。
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
她不是没试过逃,去年春天,她趁着跟着采买的婆子出府的机会,偷偷跑了,可不到两个时辰,就被巡街的兵丁抓了回来。她是侯府的家奴,是死是活,全凭侯府一句话,天下之大,莫非王土,她一个无钱无势,连路引都没有的孤女,能逃到哪里去?
后日一早。她只有不到两天的活头了。
沈莺慢慢松开了咬得血肉模糊的手背,蜷缩在柴草堆里,浑身抖得像风里的落叶。绝望像冰冷的潮水,一点一点漫过她的头顶,漫过她的口鼻,漫过她的眼睛,让她连呼吸都觉得疼。
她闭上眼睛,心想,就这样吧。就这样死了吧。反正活着也没什么意思。
就在这时,柴房外又传来了脚步声。这一次是两个人的,跑得很急,是两个小丫鬟。
“你听说了吗?出大事了!去江南接嫡**的队伍,出事了!”
“什么?嫡**怎么了?”
“说是过青峰山的时候,马车坠崖了!连人带车掉进了山涧里,那山涧里全是冰,水流又急,找了整整一天,连尸骨都没捞上来!”
“天爷啊!那咱们侯府怎么办?和东宫的婚约怎么办?夫人不得疯了?”
“谁知道呢!现在府里都乱套了,老爷已经带人往青峰山赶了,夫人在屋里哭晕了两回了……”
脚步声又远了,柴房里只剩下北风呼啸的声音。
沈莺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谢婉宁,死了?
那个她只在七岁那年,远远见过一面的嫡姐,那个被全府上下捧在掌心里的金枝玉叶,那个未来的太子妃,那个和她长着一张几乎一模一样的脸的人,坠崖身亡,尸骨无存?
她的心脏突然疯狂地跳了起来,撞得肋骨生疼,耳朵里嗡嗡作响,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一个疯狂的念头,像开春的野草,先是在心底冒了个尖,她自己都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想掐灭。
不行,那是冒充侯府嫡女,是欺君之罪,一旦被揭穿,就是凌迟处死,比被主母偷偷灭口要惨上千倍万倍。
可是——
后日一早,你就会死在荒无人烟的山坳里。
那个念头又冒了出来,这一次,带着燎原之势。
赌了,就算是万劫不复,至少还有一线生机。至少,你能尝一口,被人捧着、被人敬着,不用再挨打、不用再饿肚子的日子。哪怕只有一天,也值了。
姐姐啊姐姐,你死了,可我还想活着。
连上天都看不下去了吧,才给了我如此良机。
她毫无预兆地笑了一声,又猛地捂住嘴巴,怕人听见声响。笑声闷在掌心里,变成一阵压抑的颤抖,肩膀一耸一耸的,分不清是在笑还是在哭。
她强撑着冻得僵硬的地面,慢慢爬起来,踉跄着扑到柴房角落那个缺了一大块口的瓦盆前。
瓦盆里是前几天积的雪水,早就结了一层厚厚的冰,她用冻得发紫的手指,狠狠擦掉那层冰,冰碴子划破了她的指尖,渗出血珠,她也不管,只顾着盯着盆里剩下的那点浑浊的水。
水面映出了一张脸。
苍白,瘦弱,眉眼间带着常年被苛待的怯懦,可那眉骨的弧度,那眼型,那鼻梁,那唇线,和谢婉宁旧居里挂着的那幅画像上的人,一模一样。
她的手,抖得厉害,连带着盆里的水面,也跟着晃了起来,那张和谢婉宁一模一样的脸,也跟着晃。
她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吸进肺里,刺得她生疼,却也让她混沌的脑子,瞬间清醒了过来。
她盯着那张脸,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这不是一张被赏下来的脸。这是她胎里带来的,是她自己的东西,是她在这世上唯一一样用不着谁点头就能攥在手心里的物件。
谢婉宁没了,可谢婉宁的脸还活着,长在她沈莺的脖子上。
天地生养万物,从来不讲甚么仁义道德。一只雏儿从窝里掉下来摔死了,它的窝不多时便叫另一只雏儿占了去。这不是狠心,这是天道。
她忽然又笑了一下。
她闭上眼睛。
从谢婉宁离府去江南那年起,主母嫌嫡**的旧居落灰,又怕别的丫鬟毛手毛脚乱碰东西,便把打扫整理的活派给了她。只因为她是个出了名的闷葫芦,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不会乱说话,更不会乱传闲话。
谢婉宁从江南寄回来的每一封家书,每一张字帖,每一件旧物,都是她亲手拆,亲手整理,亲手收起来的。
主母为了彰显嫡**的贤名,每年都要把谢婉宁的字帖装裱起来,送给各府的夫人,罚她照着字帖抄,一抄就是九年,她的笔迹,早就和谢婉宁的一模一样,有一次老爷拿错了她抄的字帖,都没看出来。
她记得谢婉宁三岁那年,掉进府里的荷花池,被府里的老管家救上来,从此怕水;记得她左腰侧有一颗小小的红痣。记得她喜欢吃江南的桂花糕,不喜欢吃葱姜,连菜里放一点都要挑出来。记得她怕打雷。记得她所有的习惯,所有的喜好,所有的……
只要是她能从那些家书、旧物、下人的闲谈里,挖出来的一切。
这些,都是她在柴房里,无数个睡不着的夜晚,翻来覆去刻在脑子里的东西。那时候她只是觉得,这是她唯一能接触到的,另一个世界的光,却没想到,有一天,这些东西会成为她活下去的唯一筹码。
她慢慢站直了身体,走到柴草堆的最深处,扒开已经半干的干草,拿出了一个用油布裹了一层又一层的小包裹。
里面是一件半旧的月白色素面襦裙,料子是上好的苏绣锦缎,只是边角有些磨损,领口处还有一点洗不掉的淡桂花渍。
三个月前,江南送回来一批旧物,说是嫡**长高了,旧衣裳用不上,主母便吩咐她整理入库。她看着好看,又想着,这是嫡**穿过的衣服,她这辈子都不可能穿上这样的衣服,就偷偷藏了起来,用油布裹着,埋在柴草堆的最深处,夜深人静的时候,拿出来摸一摸,再放回去。
现在她终于可以穿上了。
她快速脱下身上那件破破烂烂的夹袄,还有里面已经硬得像纸板的中衣,换上了这件襦裙。她穿上裙子反而有些大,套在她瘦弱的身上,晃荡荡的,可料子贴在皮肤上的触感,软乎乎的,滑溜溜的,是她这辈子从来没有感受过的柔软。
她又用瓦盆里剩下的雪水,一点点擦干净脸上的灰,擦干净手上的污渍,擦干净脖子上、耳朵上,甚至脚踝上的污垢。她的头发早就枯黄打结,她用冻得麻木的手指,一点点梳开,扯得头皮生疼,眼泪都掉了下来,却咬着牙不肯停。学着画像上谢婉宁的样子,松松地挽了一个简单的发髻。
做完这一切,她再看向瓦盆里的倒影。
哪里还有半分柴房里那个卑贱庶女的样子?
眉眼精致,皮肤苍白,一身素色襦裙,就算是头发有些散乱,就算是眼神里还藏着一丝没藏好的怯懦,也活脱脱是个受了惊吓、从鬼门关里逃回来的世家**。
沈莺看着水面里的自己,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她抬手,轻轻抚上自己的脸。
她拉开了柴房的门。
门外的雪还在下,鹅毛大的雪片落在她的脸上,冰凉的让她瞬间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地又把门关上,靠在门板上大口喘气。
她咬着牙,再次拉开了柴房的门,一步跨了出去。
赤着的脚踝踩在雪地里,冻得生疼,雪地里的石子划破了脚底,留下一串带血的脚印,可她像是感觉不到一样,一步都没有停。她知道,自己没有回头的路了。
天刚蒙蒙亮,府里的下人们刚起身,院子里只有零星几个洒扫、倒夜香的婆子。有个倒夜香的婆子迎面撞见她,先是一愣,随即立刻低下头,垂着手站在路边,连大气都不敢喘,更不敢抬头看她一眼。
婆子心里只当是府里来了什么贵客,或是哪个远房的**——眼前这人穿着上好的锦裙,身姿纤细,眉眼精致,怎么可能和那个柴房里天天灰头土脸、缩着脖子走路的贱庶女扯上半点关系?
沈莺的心,稍微定了定。
她一路顺着墙根走,避开了人多的地方,凭着十几年打扫府里摸熟的路径,很快就到了府门口。
府门口乱成了一团。几辆沾着雪和泥的马车歪歪扭扭地停在那里,几个管事打扮的人正焦头烂额地指挥着下人备马,脸上全是惊慌失措,正是去青峰山接谢婉宁的人。
沈莺站在不远处的廊柱下,看着他们,心脏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她的手紧紧攥着裙摆,指甲深深嵌进掌心,逼着自己稳住脚步,不要抖。
她等了片刻,看着那个看起来像是领头的管事转身要上马,才深吸了一口气,迈开脚步,朝着他走了过去。
她的脚步很轻,带着世家**该有的矜持,却又因为受了惊吓,微微有些踉跄。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还有一丝恰到好处的茫然,轻轻响了起来。
“你们……是永定侯府的人吗?”
那管事猛地转过身,看到她的脸,瞬间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僵在了原地,眼睛瞪得滚圆,嘴巴张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周围的下人,也全都停住了动作,一个个目瞪口呆地看着她,像是见了鬼一样。
整个府门口,瞬间安静了下来,只剩下呼啸的北风,和簌簌的落雪声。
沈莺的腿在抖,手在抖,连声音都在抖,可她逼着自己,没有后退一步。她抬起眼,看着那管事,眼里蓄满了泪水,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又带着无措,又问了一遍:“我问你们,是不是永定侯府的人?我要回家!”
那管事终于回过神来,扑通一声,直接跪在了雪地里,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连头都不敢抬:“小的!小的是侯府的管事张福!**!您……您还活着!您真的还活着!”
他这一跪,周围的下人,呼啦啦一片,全都跪了下去,一个个头埋得低低的,连大气都不敢喘。
沈莺看着跪在雪地里的一片人,看着他们带着敬畏的样子,看着他们连抬头看她一眼都不敢的模样。十六年了,她活了十六年,从来没有人,对她这样恭敬过。从来没有人,把她当成一个人看。
眼泪,终于忍不住,顺着脸颊滑了下来。这一次,不是因为绝望,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劫后余生的庆幸,是因为,她终于抓住了那根救命的稻草。她微微偏过头,像是受了惊吓,不敢再多说,只是轻轻吸了吸鼻子,声音软软的,带着哭腔:“我……我坠崖之后,被山下的农户救了,好多事……好多事我都记不清了。我只记得,我是侯府的**,我要回家。”
失忆,是她早就想好的说辞。只有失忆,才能掩盖住她不知道的那些细节,才能解释她身上的怯懦和陌生,才能让所有人,都不会怀疑她的身份。
张福果然没有半分怀疑,反而哭得更厉害了,连连磕头:“**没事就好!没事就好!是小的们护主不力,让**受了这么大的罪!**快,快随小的回府!夫人要是知道您回来了,不知道该多高兴!”
他说着,连忙爬起来,小心翼翼地凑过来,却不敢碰她,像是怕碰碎了这失而复得的珍宝。他对着身后的丫鬟厉声喝道:“还愣着干什么?快把**的暖轿备过来!拿最好的狐裘来!快!”
下人们瞬间忙作一团,一个个跑得飞快,生怕慢了一步,惹了这位失而复得的嫡**不快。
很快,一顶铺着厚厚锦垫、角落里烧着银丝炭的暖轿,就抬到了沈莺面前。两个丫鬟捧着一件雪白的狐裘,小心翼翼地给她披在了身上。狐裘的毛柔软顺滑,裹住她冰凉的身体,瞬间就驱散了刺骨的寒意。沈莺被丫鬟小心翼翼地扶着,坐进了暖轿里。
轿子里很暖,暖得她鼻尖一酸,差点落下泪来。脚下踩着鎏金的暖炉,手里捧着丫鬟递过来,温热的参茶,柔软的锦垫裹着她的身体,这是她十六年的人生里,从来没有享受过的待遇。轿子稳稳地抬了起来,朝着侯府内院走去。
沈莺坐在轿子里,捧着参茶的手,还在微微发抖。她掀开轿帘的一角,看着外面漫天的飞雪,看着侯府里雕梁画栋的庭院,看着那些远远看到轿子,就立刻跪下行礼的下人们。
她赢了。第一步,她赌赢了。
从今天起,她就是谢婉宁了。
姐姐,你且安心地去吧。
那些你拥有过而我未曾得到的一切——
我都会,替你好好地,一点一点地,接过来。
她轻轻抿了一口参茶。
参茶顺着喉咙滑下去,温热从胃里一点点漾开,漾到四肢百骸。
她把茶盅放回托盏上,手指抚过盅沿,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母亲那里,可知道了?”
张福跟在轿外,闻言忙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回话:“回**的话,已经派人去报了。夫人哭晕了两回,这会子刚醒过来,听说**回来了,喜得不知怎么好,正要亲自迎出来呢。”
亲自迎出来。
沈莺垂下眼睫,嘴角弯了弯。
她活到十六岁,主母从未正眼看过她一眼。如今,却要亲自迎出来了。
“外面冷,”她的声音软软的,带着几分体恤,“别让母亲出来了。我这就去给母亲请安。”
张福愣了愣,随即脸上露出又是感动又是欣慰的表情,连连应声:“**真是孝顺!夫人听了,不知道要多高兴呢!”
沈莺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轿子穿过垂花门,进了内院。雪还在下,纷纷扬扬,把侯府的飞檐斗拱都染成了白色。她看着那些她从未踏足过的院落,那些她只能远远望见的回廊,那些她打扫了十几年却从不曾真正走进的亭台楼阁,一点一点,从她眼前掠过。
然后,她看见了一个人。
一个穿着石青色素面袄裙的中年妇人,被几个丫鬟婆子簇拥着,踉踉跄跄地从正院的月洞门里冲出来。她的脸上全是泪痕,眼睛红肿着,发髻也有些散乱,全没了往日那种高高在上的矜持。
是主母。
是那个罚她抄佛经抄到手指冻裂的主母,是那个抓着她的手腕按在铜炉上的主母,是那个吩咐张嬷嬷“处理了”她的主母。
沈莺的手指,倏地攥紧了。
轿子落地。
丫鬟掀起轿帘,恭恭敬敬地伸出手来扶她。
沈莺慢慢站起身来,一步一步,走出暖轿。
雪落在她的肩上,落在她的发上。她没有抖落,只是站在那里,望着那个踉跄着向她奔来的妇人,眼里慢慢浮上了一层薄薄的水光。
“我儿!”主母一把将她搂进怀里,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儿!你可算回来了!为娘的以为……以为……”
她哭得说不出话来。
沈莺被她搂在怀里,闻到她身上熟悉的檀香味,感觉到她温热的眼泪落在自己的颈窝里。她的身体微微僵硬了一瞬,随即软了下来,也伸出手,轻轻环住了主母的腰。
她的手环得很轻,很小心,像是怕弄疼了谁。
她的脸埋在主母的肩上,眼泪也流了下来。
“母亲,”她的声音细细的,软软的,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还有一丝藏不住的委屈,“母亲,我回来了。”
主母哭得更厉害了,搂着她,一声一声地唤着“我儿”、“我的心肝”。
沈莺就那样被她搂着,一动不动。
雪落在两个人的身上,落在她们相拥的身影上,落在周围那些跪了一地的丫鬟婆子身上。
没有人看见,她埋在主母肩上的那张脸上,眼睛睁着,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空,没有一丝泪意。
她的嘴角,弯了弯。
然后,她闭上眼睛,任由主母搂着她,任由那些温热的眼泪落在她的颈窝里,任由那些丫鬟婆子们跪在雪地里,用敬畏的目光望着她们。
她想起柴房里那些睡不着的夜晚,想起那些冻得发紫的手指,想起那些被抢走的饭食,想起那些打在身上的巴掌,想起手腕上那道永远消不掉的疤。
那些日子,终于过去了。
从今天起,她是谢婉宁。
是永定侯府的嫡女,是将来的太子妃,是那个被全府上下捧在掌心里的金枝玉叶。
不是那个缩在柴房里,等着被人“处理”的贱丫头了。
主母终于哭够了,松开她,上上下下打量着她,看着她身上那件半旧的月白色襦裙,看着她头上那根简陋的木簪,看着她还光着的脚,眼泪又掉了下来:“我儿怎么穿成这样?那些伺候的人呢?怎么让**受这样的罪?”
沈莺轻轻摇了摇头,声音软软的:“救我的农户家里穷,没有别的衣裳……母亲别怪他们。”
“我儿心善。”主母搂着她,对着身后的丫鬟婆子喝道,“还愣着干什么?快扶**回屋!烧热水!拿衣裳!把我那件新做的灰鼠皮袄拿来!快去!”
下人们一迭声地应着,忙作一团。
沈莺被簇拥着,往正院走去。
她忽然抬起头,望着漫天飞雪,轻轻呼出一口气。
白气在冷空气中散开,转瞬不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