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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死那天，他笑了》免费试读 她死那天，他笑了精选章节
阿雾死在立夏前三天。是村东头的老孙头先发现的。那天一早他去井边打水，桶沉下去，
拽上来半桶浑的。他骂了一声，趴在井沿往下看，看见井水里漂着一团白花花的东西。
老孙头活了六十多年，什么没见过？可那一眼，他腿软了。后来村里人围过来，
拿竹竿把那团东西挑上来，才发现是个人。是阿雾。她浑身泡得发胀，脸朝下趴在井台上，
头发里缠着绿丝丝的青苔。有人吓得跌坐在地上，有人捂着眼睛往后退，
只有云生挤开人群走上去，蹲下来，伸手把她的身子翻过来。
那脸已经肿得认不出原本的模样，可云生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说：“是我阿雾。
”他声音很平，像在说今天地里刨出个土豆。村里人都觉得他傻了。
阿雾是他青梅竹马的丫头，从小一块儿长大，一块儿下河摸鱼，一块儿上山摘果子，
两个人好得跟一个人似的。前些天还有人打趣，说等秋天收了谷子，该去阿雾家提亲了。
结果人就这么死了。死在井里。死在立夏前三天的早晨。老孙头说，昨晚他起夜，
听见外头有动静，推开窗看了一眼，看见个人影往井台那边走。他老眼昏花，没看清是谁。
有人问，那人影什么样？老孙头想了半天，说，走得慢，一步一步的，像腿上绑了沙袋。
这话说完，没人再吭声。井台离村口近，离阿雾家远。大半夜的，她一个姑娘家，
走去井台干什么？仵作从镇上赶来，验过之后说是淹死的，肺里灌满了水，身上没有别的伤。
可这更说不通了——阿雾会游水，从小就会，云生教她的。村口那口井她打小就在那儿打水，
闭着眼都不会掉进去。可她就这么死在了里面。埋她的那天，云生没哭。他站在坟前，
看着黄土一锹一锹盖上去，盖住那口薄皮棺材。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眼睛干得发涩，
眼珠子都没转一下。有妇人私底下嘀咕：“这云生，莫不是吓傻了？”“傻什么傻，
我看是心冷。阿雾死了他都不哭，往后哪个姑娘敢跟他？”“哎，也难怪，从小没爹没娘，
性子本来就闷……”这些话云生听不见。他站在坟前，一直站到天黑，站到人都走光了，
站到月亮升起来。然后他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他停下来。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脚边。
月光底下，他踩过的地方，那片野草一夜之间枯了。他看了很久，然后继续往前走，
脚步没有乱一下。阿雾死后第七天，村里开始出事。先是王屠户家的羊。那羊养了三年，
膘肥体壮，第二天要宰了卖肉。头天晚上还在圈里好好的，第二天一早王屠户开门，
发现羊死了。不是被人偷的，也不是被狼咬的。那羊就那么躺在圈里，身上一点伤都没有，
就是死了。王屠户骂骂咧咧把羊拖出来，剥了皮，发现羊的心没了。整颗心，
干干净净地没了。腔子里空空的，像被人掏走了似的。“邪门。”王屠户把刀一扔，
脸都白了。接着是刘寡妇家的鸡。刘寡妇养了十几只鸡，每天下蛋换盐。那天早上她去喂食，
发现鸡全死了，横七竖八躺了一院子。她挨个翻看，每只鸡都没了心。再然后是张家的狗，
李家的牛，孙家的骡子。死的全是畜生，全是夜里死的，全是心没了。村里人坐不住了。
有人说是山上下来的精怪，专吃畜生心；有人说是路过的大仙作祟，得去请个法师来看看。
里正挨家挨户嘱咐，夜里关好门窗，听见动静别出门。只有云生不吭声。
那些日子他照常下地，照常砍柴，照常一个人来一个人去。有人发现他瘦了，眼窝凹下去，
颧骨凸出来，但眼神还是那么木，那么平，跟那口井似的，看不见底。
有好事的人偷偷跟踪他，发现他每天夜里都要去阿雾坟前坐一会儿。不烧纸，不说话，
就那么坐着，坐到后半夜才回来。事情越闹越大。到了第十五天，终于死了人。是刘三。
刘三是个光棍，三十好几了没娶上媳妇，整天喝酒，喝醉了就往村口歪脖子树下一躺，
睡到天亮。那天晚上他又喝多了，又往歪脖子树下去睡。第二天有人路过，
看见他还躺在那儿，过去踢了他一脚，让他起来。踢了一脚，没动。又踢一脚，还是没动。
那人蹲下去看了一眼，爬起来就跑。刘三死了。胸口开了个洞，里头的心没了。
这一下全村都炸了锅。里正带着人挨家挨户搜，说是要抓凶手。可搜了三天，
什么都没搜出来。刘三那个洞，边缘齐整得很，不像刀砍的，也不像野兽咬的，
倒像是什么东西用手——不，用爪子——掏的。爪子。这个字从谁嘴里说出来，没人在意，
可大家都听见了。老陈头九十多岁了，见多识广。他拄着拐杖，眯着眼睛，
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树皮。他年轻时走南闯北，什么稀奇事没见过？可这回的事，
连他都觉得瘆得慌。“我年轻时候听老人说过，”他开口了，声音沙沙的，像风吹过干草，
“猫活过百年，就能成精。成了精的猫妖能变人形，专吃人心。刘三那个洞，
就是猫爪子掏的。”人群里一阵骚动。“猫妖？”有人问，“咱们村谁像猫妖？”没人答话。
可所有人的眼睛，都慢慢转向了一个方向。云生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把柴刀，
正准备上山砍柴。他感觉到那些目光，抬起头来，看了人群一眼。那一眼，木木的，平平的，
像一潭死水。可不知道为什么，看见那眼神的人，都打了个寒颤。
“他……他娘就是外乡来的。”有人小声嘀咕，“来路不明。”“他爹是谁都不知道，
他娘当年一个人挺着肚子进村，生下他就死了。”“阿雾死那天晚上，
有人看见他屋里的灯亮了一夜……”闲话像野草一样长起来。云生从人群旁边走过去，
那些闲话就自动低下去，等他走远了，又高起来。云生没理会。他上山砍柴，砍了满满一捆，
扛着往回走。走到半山腰，他忽然停下来。山路旁边的草丛里，蹲着一只猫。那猫浑身漆黑，
眼睛是金黄色的，正直直地盯着他。云生看了它一眼，继续往前走。黑猫没有动，
只是转着头，一直盯着他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山路尽头。那天夜里，云生没睡。
他坐在屋里，没有点灯，就那么坐着。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一道的白。
他看着那些光斑，一动不动，像一尊泥塑。半夜的时候，他忽然站起来，推开门，往外走。
他走到村口那口井边，停下来。井台上坐着一个女人。那女人背对着他，穿着一身黑，
头发披散下来，垂到腰际。月光底下，那头发像是活的，一根一根在风里轻轻摆动。
云生站在她身后，没有说话。那女人慢慢转过头来。是一张年轻的脸，白得像纸，
眼睛细长细长，眼珠子是金黄色的。云生看着那双眼睛，忽然开口：“是你杀了刘三？
”那女人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他，金黄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神色。那神色很复杂，
有恨，有怨，有委屈，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还有那些畜生，”云生继续说，“那些心，
都是你掏的？”那女人站起来，转过身，面对着他。她比他矮一个头，可站在那儿，
却像一座山。“你知道我是谁吗？”她问。云生摇摇头。那女人笑了笑。那笑容在月光底下，
说不出的诡异，又说不出的凄然。“我叫阿桃。”她说，“三百年前，我死在这口井里。
”云生的瞳孔缩了一下。“那时候我也是个姑娘，十七八岁，长得还算周正。
村里有个后生喜欢我，我也喜欢他。可他家穷，我家也穷，谁也拿不出彩礼。他就说，
咱们跑吧，跑到山里去，自己过日子。”阿桃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井台。“我答应了他。
那天晚上，我收拾好东西，跑到这井台边等他。等了半夜，他没来。
等来的是一群人——他爹，我爹，还有村里的里正。他们说我伤风败俗，要把我沉井。
”云生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们把我捆起来，扔进这口井里。我沉下去的时候，
听见他在喊。他跑来了，可来不及了。他趴在井沿上往下看，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也跳了下来。”阿桃低下头，看着井里黑沉沉的水。“我们死在同一口井里。
他被捞上去埋了。我没有。他们说我是祸水，不配入祖坟，就把我扔在井底，任我烂在那里。
”她抬起头，看着云生。“我在井底躺了三百年。井水又冷又黑，我的骨头都泡散了，
可我的魂还在。我出不去，只能在井底飘着，飘了整整三百年。后来有一天，
井水忽然暖了一下。我知道，是他转世投胎，又回到这个村了。”云生的呼吸停了一拍。
“我等了三百年，等他回来。可他回来的时候，已经不认识我了。他有了新的名字，
新的身份，新的日子要过。我只能远远看着他，看着他砍柴，看着他挑水，
看着他跟那个叫阿雾的姑娘眉来眼去。”阿桃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你知道看着自己喜欢的人跟别人在一起，是什么滋味吗？”云生没有说话。“我受不了。
”阿桃说，“我在井底飘了三百年，好不容易等到他回来，他却连看都不看我一眼。我就想，
要是那个姑娘死了，他是不是就能想起我？”云生的眼睛忽然抬起来，直直地盯着她。
“阿雾是你杀的？”阿桃点点头。“那天晚上，我扮成你的样子，去她家敲门。我说，
云生找你有事，在井台边等你。她信了，跟着我出来。走到井边，我把她推进去了。
”云生的手攥紧了。阿桃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你生气吗？”云生没有回答。
“你生气就对了。”阿桃说，“可她死了，你还是没想起我。
你还是那个木木的、愣愣的、心里只有她的云生。我就想，那就再等等吧，等你彻底忘了她，
我再出来找你。”“可你还是没想起我。”她的声音低下去，“我想，是不是我做得不够？
是不是再多死几个人，你就能想起什么？”云生看着她，忽然开口：“那些心呢？
”阿桃愣了一下。“那些畜生，还有刘三，他们的心呢？”阿桃低下头，
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是一颗心，已经干枯了，黑乎乎的，缩成一小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