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女主角分别是【沈幼蘅周子衡陈明远】的都市小说全文《云隐于斯》小说,由实力作家“依岸冉”所著,讲述一系列精彩纷呈的故事。本站纯净无弹窗,精彩内容欢迎阅读!本书共计30089字,云隐于斯精选章节,更新日期为2026-05-29 12:19:11。在本网【ks.ayshl.com】上目前已完结。小说详情介绍: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跪在面前哭泣,这场面比任何鬼故事都要令人不安。许望亭把脸转过去,不敢看。方嘉树躲在郑秋声身后,只露出半个脑袋。就连陈明远都微微皱起了眉,手指无意识地在裤缝上敲打着。沈幼蘅推开周子衡的手,走到老人面前,蹲了下来。“您先起来,”她说,声音很轻,但很稳,“有什么话,我们坐着说。您这样跪着...

《云隐于斯》免费试读 云隐于斯精选章节
四百年的等候一九五四年,立秋。六个年轻人走进皖南深山,误入一座与世隔绝的古村。
村中空无一人,只有一口枯井、一座祠堂,和一个白发老人。老人见到他们中的那个女孩,
忽然跪了下去。“**,”他说,“我等了您四百年。
”墙上挂着几十张旧照片——从晚清到民国,每张照片上的女人,
都长着和这个女孩一模一样的脸。她是谁?她是人,是鬼,还是轮回四百年不曾散去的魂?
老人是谁?他为何世世代代守在这座死村之中,只为等她归来?而这一次——她还会走吗?
——这是一个关于执念、轮回与四百年的爱的故事。你看到的每一张脸,都是同一张脸。
你听到的每一句话,都是同一句话。“云归云隐,月归月轮。沈家女儿,莫问前身。
”---一、歧路一九五四年,立秋刚过。金陵城里的梧桐叶还没黄透,
周子衡已经盘算了半个月的出游计划。他今年二十一,南京大学历史系三年级,
父亲在省教育厅任职,家里算不上顶阔,但在新社会里也绝不算穷。他那一圈朋友,
大抵都是这样的出身——祖上阔过,如今虽则家道中落,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吃穿用度上还能维持一份体面。同行的有五个人。陈明远,比他大一岁,法学院的学生,
戴一副圆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心思缜密,是这群人里最稳重的。沈幼蘅,
中央大学艺术系肄业——学校合并后她不愿去新校区,索性办了退学,在家画画。
她是这群人里唯一的女性,短头发,穿一件藏蓝色的列宁装,领口别着一枚毛主席像章,
看起来比谁都进步,但骨子里还是那个在莫愁湖边写生的闺秀。她与周子衡自幼相识,
两家是世交,关系暧昧不明,谁也不肯先开口。还有两个是陈明远的同学,许望亭和郑秋声。
许望亭学的是经济,瘦长脸,爱笑,嘴碎,什么事到了他嘴里都能说出三分俏皮话。
郑秋声则相反,沉默寡言,体格魁梧,打猎钓鱼都有一手,据说是满族正黄旗的后裔,
祖上在关外有几千亩围场,如今自然是什么都没了。最后一个是周子衡的表弟,方嘉树,
才十七岁,还在读高中,硬要跟来,说是“锻炼锻炼”。少年人瘦得像根竹竿,
精力旺盛得没处使,一路上叽叽喳喳,问东问西。他们此行的目的地是皖南的仙霞山。
陈明远从一本旧方志里翻出记载,说山中有座唐代古寺,寺后有摩崖石刻,
是北宋一个不知名的文人留下的,书法奇崛,世间罕见。周子衡一听就来了兴致,
沈幼蘅也想写生,许望亭纯粹是凑热闹,郑秋声无所谓,方嘉树只要有山爬就高兴。
六个人一拍即合,借了两辆吉普车,从南京出发,沿着刚刚修通的公路一路往南。
头两天还算顺利。他们在宣城住了一夜,吃了顿臭鳜鱼,第二天一早继续南下,过了宁国,
公路就到了尽头。剩下的路要靠两条腿走。郑秋声早有准备,
从军用商店买了两顶帐篷和足够的干粮,六个人背着行囊,沿着山间小道往仙霞山深处走去。
方嘉树走在最前面,举着一根竹竿拨开灌木,嘴里哼着当时流行的《歌唱祖国》。
许望亭在后面喘着粗气,说:“小方,你慢点,你表哥这把老骨头快散架了。
”周子衡笑骂了他一句,沈幼蘅走在中间,不时停下来用铅笔在本子上勾几笔山形。
郑秋声走在最后,手里拄着一根自制的拐杖,目光一直留意着周围的地形。
走了大约两个钟头,他忽然开口说:“这条路不对。”大家都停下来看他。“怎么不对?
”周子衡问。“仙霞山的主峰应该在东边,这条路一直往西,越走越偏。”郑秋声蹲下来,
用拐杖在地上画了几道,“我早上看过太阳的方向,我们过了那条溪之后,
就一直在往西北走。”陈明远掏出地图,展开来看了看,
眉头皱起来:“地图上标的这条路……好像是往一个叫‘石门坳’的地方去的。”“石门坳?
”许望亭凑过来看,“这名字听着就不吉利。”“别说这些没用的。”陈明远推了推眼镜,
指着地图说,“我们现在大概在这里,如果往回走,天黑前能回到最后一个村子。
如果继续往前走,石门坳里面应该也有人家,地图上标了一个地名,叫‘云里村’。
”方嘉树凑过来看了一眼,说:“云里村?这名字好听,像世外桃源。”周子衡沉吟了一下,
问郑秋声:“你看呢?”郑秋声站起来,望了望远处的山峦,说:“天快变了,
往回走至少三个小时,往前走也许近些,但路不好走。我看这山势,前面怕是进了峡谷,
天黑之前怕是走不出去。”许望亭说:“我投往回走一票,我可不想在荒山野岭过夜。
”沈幼蘅忽然开口说:“往前走试试吧。”几个人都看着她。“我是说,
”她用手指绕着短发的发梢,这是她思考时的习惯动作,“既然都走到这儿了,
回去多没意思。而且‘云里村’这名字,说不定真有什么好看的。不就是多走几步路么?
”方嘉树第一个附和:“就是就是,表姐说得对!”周子衡看了看天,又看了看陈明远。
陈明远把地图折好放回口袋,说:“走吧,但说好了,如果天黑前还看不到村子,就地扎营,
不能再摸黑往前走。”六个人继续上路。路越来越窄,从能并排走两个人,
变成只能一个人通过。两旁的树越来越密,枝叶交叠在一起,把天光遮去了大半。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腐叶味,脚下是松软的泥土,踩上去没有声音。方嘉树不再唱歌了,
许望亭也不说话了,连沈幼蘅都收了本子,专心走路。大约又走了四十分钟,路忽然消失了。
不是逐渐变窄的那种消失,而是走着走着,前面的灌木丛密得像一堵墙,
再也找不到可以下脚的地方。郑秋声走到最前面,拨开树枝看了看,说:“不是路到头了,
是有人故意堵上的。”“故意堵的?”周子衡凑过去看。灌木丛的断面上,
有几根粗壮的树枝被砍断又插回原处,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这是有人不想让外人进去。
陈明远说:“往回走,现在还不算太晚。”话音刚落,方嘉树忽然叫了一声:“那边有条路!
”他钻到右边的树丛后面,扒开一丛荆棘,露出了一条更窄的小径。那条路藏得极隐蔽,
入口处被几块大石头挡着,不走到跟前根本看不见。石头上长了厚厚的青苔,
但石缝中间的地方,青苔有被踩过的痕迹。“这条路有人走。”郑秋声蹲下来看了看,
“但不太常走,可能三五天才有一个人经过。”周子衡犹豫了几秒钟,看了看沈幼蘅。
沈幼蘅站在他身后半步远的位置,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眼睛里有一丝他熟悉的执拗——她想去。“走吧。”他说,“再走一个小时,
找不到村子就回头。”他们钻进了那条更窄的路。路的两边长满了蕨类和苔藓,
空气湿得像要拧出水来。头顶的树冠几乎完全遮住了天空,只有偶尔从缝隙里漏下几缕光,
打在湿润的落叶上,泛出一种幽绿色的光。方嘉树走得最急,几乎是小跑着往前冲,
周子衡在后面喊他慢点,他应了一声,声音闷闷的,像是被树吸走了。拐过一个弯,
方嘉树忽然停住了。“表哥,”他的声音有些发抖,“你看前面。”周子衡赶上去,
顺着他的手往前看,也愣住了。前方的山谷里,在暮色渐浓的天光下,
隐隐约约露出了一片黑沉沉的屋顶。不是零散的几间,
而是密密麻麻的一大片——那是一个相当大规模的村落。但奇怪的是,村子里看不到一盏灯,
也听不到一声鸡鸣犬吠。整座村子像是被什么人按下了静音键,安静得不正常。更奇怪的是,
村子上方笼罩着一层薄雾,那雾不是白色的,而是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青灰色,
像旧棉絮一样沉甸甸地压在屋顶上,一动不动。许望亭赶上来了,看了一眼,
倒吸了一口凉气:“这是什么地方?”没有人能回答他。郑秋声最后一个上来,
他盯着那个村子看了好一会儿,忽然低声说了一句谁也没听清的话。周子衡问他说的什么,
他摇摇头,说:“没什么。走吧,天快黑了,总比睡在野地里强。”他们沿着小路往山下走,
朝着那片沉默的屋顶走去。天色暗得很快,从能看清路到只能摸索着走,不过短短十几分钟。
郑秋声打亮了手电筒,昏黄的光柱扫过路边的树丛,照出一张张扭曲的树影。
方嘉树紧跟在郑秋声身后,不敢再往前冲了。沈幼蘅走在他后面,
忽然伸手抓住了周子衡的袖子。周子衡心里一跳,但没有回头,只是放慢了脚步,让她抓着。
大约又走了二十分钟,他们终于到了村口。村口立着一座石头牌坊,三间四柱五楼式样,
虽然风化严重,但还能看出当年的气派。牌坊正中的匾额上刻着四个大字,
周子衡举起手电照了照,辨认了好一会儿才念出来:“‘云隐于斯’。”“云里村?
”方嘉树说。“不,是‘云隐于斯’。”周子衡说,“这应该就是‘云里村’的由来了,
县志上可能记错了。”牌坊下面是一条石板路,石板被磨得光滑如镜,
在手电光下泛着幽幽的青光。路两边是密密匝匝的老宅子,白墙黑瓦,马头墙高耸,
典型的徽派建筑。但这些房子都太老了,老到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青砖,
砖缝里长满了瓦松和蕨类。有些房子的木门已经歪斜,有些窗户用木板钉死了,
有些屋顶塌了半边,露出黑洞洞的椽子。整个村子像一座坟墓。“有人吗?
”许望亭试着喊了一声。没有回答。连回声都没有,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吞掉了。
郑秋声蹲下来看了看石板路,说:“有人住。你们看,石板上的青苔有被扫过的痕迹,
但不像是最近扫的,可能是……十天半个月之前。”他们沿着石板路往前走,
经过一栋又一栋沉默的老宅。每一栋都大同小异,像是同一个人做的梦,
反反复复做了几百遍。方嘉树忽然拉了拉周子衡的衣角,指着路边一栋房子说:“表哥,
你看那扇门。”周子衡看过去,那是一扇朱漆大门,漆已经褪成了暗褐色,但门环是黄铜的,
在手电光下闪着暗沉的光。门楣上方有一块匾,写着“大夫第”三个字,
字的笔画里积着灰尘。“这家人以前做过官。”陈明远说,“看这规制,至少是三品以上。
”许望亭搓了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你们不觉得瘆得慌吗?
这村子像是……像是所有人忽然就消失了,房子还在,人没了。”“别胡说。”陈明远说,
“也许人家都搬到山外去了,留下这些老房子慢慢朽掉。”“那为什么还有人扫路?
”许望亭反问。陈明远没回答。他们又往前走了一段,石板路忽然开阔起来,
前面出现了一个小广场,广场中间有一棵巨大的老槐树,树干粗得要三四人合抱,
树冠遮天蔽日,把整个广场都罩在阴影里。树下有一口井,井沿上的青苔厚得像一层绒毯。
郑秋声忽然站住了。“怎么了?”周子衡问。郑秋声没说话,
只是把手电筒往广场对面照了照。光柱扫过去,照出了一座祠堂模样的建筑,飞檐翘角,
门楣上挂着一块大匾,写着“沈氏宗祠”四个字。沈幼蘅轻轻“啊”了一声。“沈氏宗祠,
”许望亭说,“幼蘅,你本家啊。”沈幼蘅没有笑,她盯着那块匾看了好一会儿,
轻声说:“我外公姓沈。”大家都安静了一下。方嘉树小声说:“巧合吧?沈是大姓。
”周子衡正要说什么,忽然听到一个声音,很轻,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又像是从老槐树的枝叶间漏下来的。那是一个老人的声音,沙哑,缓慢,
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颤音,像是在唱一首很老很老的歌,又像是在念一段经文。
但声音太小了,周子衡只能听到几个模糊的音节,完全听不清内容。“你们听到了吗?
”他问。所有人都听到了。方嘉树的脸一下子白了,许望亭往陈明远身边靠了靠,
就连一向镇定的郑秋声都微微皱起了眉。那声音停了。然后,老槐树后面的阴影里,
慢慢走出一个人来。二、留客那个人走得很慢,像是每一步都要费很大力气。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对襟棉袄,领口和袖口磨得发白,脚上是一双布鞋,鞋面上沾着泥。
他的头发全白了,乱蓬蓬地堆在头上,脸上沟壑纵横,像一张被揉皱了又展开的纸。
他走到手电光里,眯着眼睛看了看这几个人,然后咧嘴笑了。那笑容说不上友善,
也说不上恶意,更像是一种——确认。像是他一直在等什么人,现在终于等到了。
“外乡来的?”他问。声音和刚才听到的一样,沙哑,缓慢,带着一种古怪的韵律。
周子衡上前一步,尽量礼貌地说:“老人家,我们是南京来的学生,出来游玩,迷了路,
想找个地方借宿一晚,不知道方不方便?”老人盯着他看了几秒钟,
又看了看他身后的几个人,目光在沈幼蘅身上多停留了一瞬。然后他点了点头,说:“方便。
来,跟我走。”他转身往老槐树后面走去,步子还是那么慢,但没有任何犹豫。
周子衡等人互相看了看,跟了上去。老人带着他们穿过一条窄巷,巷子两边是高高的封火墙,
墙面上爬满了爬山虎,在夜风里沙沙作响。走了大约五分钟,老人在一栋房子前停下来。
这栋房子比村里其他的房子都完整一些,门上的漆虽然也褪了色,但门板没有歪斜,
门槛上的石阶被踩得很光滑,显然经常有人进出。老人推开门,
一股陈年的气息扑面而来——不是霉味,更像是木头、茶叶和线香混在一起的味道,
说不上好闻,但也不难闻。堂屋里点着一盏煤油灯,昏黄的光把屋子照得朦朦胧胧。
正中摆着一张八仙桌,桌上搁着一把紫砂壶和几只杯子。墙上挂着一些东西,
周子衡扫了一眼,有画像,有字轴,还有一个镜框,里面夹着一张发黄的照片。
老人让他们在八仙桌旁坐下,自己走进里屋,过了好一会儿才出来,手里端着一个托盘,
上面放着几碗热腾腾的面条。面条是素面,清汤寡水,上面飘着几片青菜叶子,
但在走了一整天山路的人面前,这已经是无上的美味了。“吃吧,”老人说,“不要钱。
”许望亭第一个端起碗来,说了声谢谢就大口吃了起来。方嘉树紧跟其后,
周子衡和陈明远对视一眼,也端起了碗。郑秋声没急着吃,他端着碗,
目光一直在打量屋子里的陈设。沈幼蘅吃得最慢,她吃了几口,抬起头来,
发现老人正看着她。那目光很奇怪,不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倒像是在辨认一张很久以前见过的脸。沈幼蘅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低下头继续吃面。
老人似乎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咳嗽了一声,转开了目光。吃完面,周子衡把碗放下,
向老人道了谢,然后问:“老人家,贵姓?这村里有多少户人家?”老人沉默了一会儿,
说:“姓沈。村里……就剩我一个人了。”六个人同时抬起头来。“就您一个?
”许望亭放下筷子,“这么大的村子,就您一个人住?”“走了,”老人说,“都走了。
民国十八年走了几个,民国二十六年又走了几个,解放后,最后几户也走了。
都搬到山外去了,再也不回来。”“那您怎么不走呢?”方嘉树问。老人看了他一眼,
又看了看沈幼蘅,然后低下头,用手摩挲着桌面上的一道裂缝,说:“走不了。这里的东西,
得有人守着。”“什么东西?”周子衡问。老人没回答,站起来,走到墙边,
把那张发黄的照片取下来,递给他们看。照片上是一群人,穿着民国初年的衣裳,
站在祠堂前面的台阶上。中间坐着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两边站着十几个男男女女,
有老有小。照片的边角已经磨损得很厉害,但还能看清每个人的脸。“这是宣统三年拍的,
”老人说,“那年我十二岁,站在最边上。这个,是我爹,这个是娘,这个是大哥,
这个是二姐……”他的手指在照片上缓缓移动,每指一个人,就说出一个称呼,
像在念一份已经念过无数遍的名单。周子衡把照片翻过来,
背面用毛笔写着一行小字:“宣统三年秋,沈氏阖族合影于云隐村。”“云隐村?
”周子衡抬头问,“不是云里村?”老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苦涩:“云里村是外头人叫的。我们沈家人,管这里叫云隐村。
云隐于斯——你们进村的时候,看到牌坊上的字了?”周子衡点了点头。“四百年了,
”老人说,“从洪武年间老祖宗搬到这里,到如今,整整四百年。”屋子里安静下来。
煤油灯的火苗轻轻跳了一下,墙上的影子也跟着晃了晃。陈明远忽然开口问:“沈老先生,
您说这村里就剩您一个人,那您平时怎么生活?粮食、盐巴这些东西,从哪里来?
”“十天半个月出一次山,”老人说,“走到最近的镇子,来回两天,背些东西回来。
我虽然老了,这点力气还是有的。”“那路边的灌木丛,”郑秋声忽然说,“是您堵上的?
”老人看了他一眼,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说:“路不好走,外人来了不方便。
”“是不方便外人来,”郑秋声说,“还是不想让外人来?
”两个人的目光在昏黄的灯光下撞在一起,谁也不退让。周子衡赶紧打圆场:“郑秋声,
别这么说话。沈老先生好心收留我们,我们应该感激才是。”老人摆了摆手,说:“不打紧。
年轻人,好奇,正常的。”他顿了顿,又说:“天色不早了,你们早点歇着吧。明天一早,
我送你们出山。往后……往后不要再来了。”他最后一句话说得极轻,像是对自己说的。
老人给他们收拾出了三间厢房,周子衡、方嘉树一间,陈明远、许望亭一间,
沈幼蘅一个人一间。郑秋声说自己在外间堂屋的条凳上凑合一宿就行,老人看了看他,
没说什么,从柜子里拿出一床棉被递给他。厢房里很简陋,一张木床,一张条桌,
桌上放着一盏油灯。周子衡把油灯点着了,和方嘉树并排躺在床上。
方嘉树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过了一会儿,小声说:“表哥,你说这村子,是不是有点邪门?
”“哪有什么邪门,”周子衡说,“就是太偏僻了,人都搬走了,剩下一个老人守着老宅子,
有什么邪门的?”“那为什么他用灌木丛把路堵上?不想让人来,为什么不搬到山外去住?
”“老人家舍不得老家,这有什么难理解的?”方嘉树沉默了一会儿,又说:“表哥,
你看到那个沈老头的眼神了吗?他看表姐的时候。”周子衡心里动了一下,
嘴上却说:“没注意。快睡吧,明天还要赶路。”方嘉树哼了一声,翻过身去,不再说话了。
周子衡吹灭了油灯,闭上眼睛,却怎么也睡不着。他在想沈幼蘅。从进村开始,
她就不太对劲。她平时话虽然也不多,但从不这样沉默。她像是被什么东西攫住了,
整个人绷得紧紧的,像一张拉满的弓。还有那个老人看她的眼神——方嘉树说得对,
那不是看陌生人的眼神。他翻了个身,正要强迫自己入睡,忽然听到外面传来一个声音。
很轻,很远,像是从祠堂那边传来的。又是那种沙哑的、带着韵律的念叨,
和他们在老槐树下听到的一样。但这次声音更清晰了一些,周子衡隐约能听出几个字来。
门……五更闭魂……沈家女儿……莫问前身……檐下灯笼……照尔归程……”声音反反复复,
像一首没有尽头的童谣,又像是一段被遗忘的咒语。周子衡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
那声音忽然停了。紧接着,他听到了另一个声音——门轴转动的声音,很轻,很慢,
像是有人在黑暗中,悄悄地推开了一扇门。他猛地坐起来,方嘉树被他惊醒了,
迷迷糊糊地问:“怎么了?”“嘘——”周子衡侧耳听了一会儿,外面静悄悄的,
只有秋虫的鸣叫声。他以为自己听错了,正要重新躺下,忽然听到隔壁沈幼蘅的房间里,
传来一声极轻极短的惊叫。那声音像是被人捂住了嘴,只发出了一半。
周子衡连鞋都没来得及穿,光着脚冲出了房门。三、夜惊周子衡推开沈幼蘅房门的时候,
陈明远也正好从对面的厢房里出来,手里举着一盏油灯。昏黄的光照进沈幼蘅的房间,
照出了空荡荡的床铺——被子掀开着,枕头歪在一边,但人不在。“幼蘅!
”周子衡喊了一声,没有人应答。他冲进房间,迅速扫了一眼。窗户关着,
从里面插上了木栓,不可能从窗户出去。门——他进来的时候门是虚掩着的,
但睡前沈幼蘅应该从里面插上了门闩。他低头一看,门闩好好地插在门扣里,
没有被破坏的痕迹。也就是说,门是从里面插上的,但人不见了。“不可能。”陈明远说,
“门闩在里面插着,人怎么出去的?”周子衡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这时候郑秋声和许望亭也赶过来了,方嘉树揉着眼睛跟在他们后面。郑秋声走到窗前,
拉开窗帘看了看,又蹲下来检查了床底和柜子,摇了摇头。“不在房间里。
”许望亭的脸在灯光下白得像一张纸:“人好好的怎么就没了?
是不是……是不是这房子有什么暗门?”他们立刻在房间里搜查起来。
周子衡用手敲打每一面墙壁,郑秋声检查地面和天花板,方嘉树甚至趴到床底下看了一圈。
什么都没有。这就是一间普普通通的房间,四面砖墙,一面朝院子开了窗,
一面朝堂屋开了门,没有任何暗道。许望亭忽然打了个哆嗦:“那老头呢?
”所有人都愣住了。郑秋声第一个转身冲向堂屋,其他人跟在他身后。堂屋里空荡荡的,
八仙桌上的碗筷已经收走了,煤油灯还亮着,灯芯上结了一朵小小的灯花。
老人给他们盖的那床棉被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条凳上,但老人不在。“郑秋声,
你不是说你睡堂屋吗?”陈明远问。郑秋声的脸色很不好看:“我是在堂屋,但我睡着了。
”“你睡着了?”许望亭的声音拔高了,“你心也太大了吧?在这种地方你也能睡着?
”郑秋声没理会他,走到大门前看了看。门是从里面闩上的,和他睡前一样。
他转身又走到后门,后门也从里面闩着,门闩上落了一层薄灰,不像最近有人动过。
“所有的门都从里面闩着,”他慢慢地说,“除非有暗门,否则没有人能出去。
”方嘉树颤声说:“那表姐是怎么出去的?她又不是鬼魂,还能穿墙不成?”话音刚落,
堂屋里的煤油灯忽然跳了一下,灭了。黑暗像水一样涌过来,从四面八方将他们吞没。
方嘉树惊叫了一声,周子衡感到有人抓住了他的胳膊,指甲掐进肉里,生疼。
他伸手去摸口袋里的打火机,手抖得厉害,打了两下才打着。微弱的火光照亮了几个人的脸,
每一张脸上都写着同样的表情——恐惧。“别慌,”陈明远的声音从黑暗中传出来,
虽然也在发抖,但还是尽量保持着镇定,“大家靠拢,先确认一下谁在。”他们数了数人。
周子衡,陈明远,许望亭,郑秋声,方嘉树——五个人。少了一个。“幼蘅不在,
”周子衡说,“我们得找到她。”“怎么找?”许望亭问,“我们连门都出不去。
”郑秋声已经重新点亮了煤油灯,他举着灯走到大门口,拔出门闩,把门拉开。
门外的夜色浓得像墨,石板路隐没在黑暗里,看不见十步以外的东西。他站在门槛上听了听,
风声,虫鸣声,远处似乎有水声,哗哗的,很轻。然后他听到了那个声音。
又是那种沙哑的、带着韵律的念叨,从村子深处传过来,比之前更清晰了一些。
这次他能听出完整的句子了。“云归云隐,月归月轮。三更开门,五更闭魂。沈家女儿,
莫问前身。檐下灯笼,照尔归程。”郑秋声一字一顿地念出来,念完之后,所有人都沉默了。
“这是……什么?”方嘉树的声音几乎要哭出来,“这是什么意思?”“沈家女儿,
”陈明远慢慢地说,“说的是幼蘅?”周子衡的心像被人攥住了。
他想起老人看沈幼蘅的眼神,想起照片上那些沈家人的面孔,想起老人说的“走不了,
这里的东西得有人守着”。一个可怕的念头从他脑海里冒出来,但他不敢往下想。
郑秋声把煤油灯递给周子衡,从门后面抄起一根扁担,说:“我出去找。”“我和你一起去。
”周子衡说。“不,”郑秋声摇头,“你们都留在屋里,把门闩好,
不管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要开门。天亮之前,我会回来。”他说完就走进了黑暗里,
脚步声很快被夜色吞没。周子衡想追上去,
但陈明远拦住了他:“他一个人去比我们一窝蜂去要好。郑秋声有经验,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们重新闩上了大门,五个人挤在堂屋里,谁也没有睡意。
许望亭不停地搓着手,方嘉树缩在条凳上抱着膝盖,陈明远坐在八仙桌旁,
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画圈。周子衡站在窗前,盯着外面的黑暗,
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着同一件事。沈幼蘅。他认识她二十年了。从记事起,
她就存在于他的生活里。两家的母亲是手帕交,父亲是同僚,逢年过节必定互相走动。
她小时候梳着两条辫子,穿一件粉色的小袄,跟在他后面叫“子衡哥哥”。后来长大了,
辫子剪了,小袄换成了列宁装,称呼也从“子衡哥哥”变成了“周子衡”,
但有些东西没变——她生气时微微抿起的嘴角,思考时绕发梢的手指,
还有笑起来时眼角那颗小小的泪痣。他一直想找个合适的机会跟她说。
从十八岁想到二十一岁,从高中想到大学,想了三年,始终没敢开口。不是因为胆小,
而是因为总觉得时候不对。解放了,新社会了,过去那一套少爷**的做派该收起来了,
他想以一个新的身份、一个新的姿态站在她面前。可新的身份还没想好,人却不见了。
如果他早一点开口,如果他这次不提议出来玩,
如果他在岔路口坚持往回走——无数个如果在他脑海里打转,每一个都像一把钝刀,
一下一下地割着他的心。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外忽然响起了脚步声。
不是郑秋声的脚步声——那个脚步声沉稳有力,是周子衡熟悉的。这个脚步声更轻,更碎,
像是一个人在黑暗中摸索着走路,时不时踉跄一下。紧接着,
门外传来了沈幼蘅的声音:“子衡——子衡——开门——”周子衡的心猛地一跳,
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冲向大门。陈明远在身后喊了一声“等等”,但他已经来不及停下来了,
伸手拔出门闩,一把拉开了大门。门外的黑暗里,站着沈幼蘅。她披散着头发,脸色惨白,
两只眼睛瞪得很大,瞳孔里映出屋里煤油灯的光,亮得不像真的。
她的列宁装上沾满了泥和树叶,左脚的鞋不见了,光着的脚上全是泥。她看到周子衡,
嘴唇哆嗦了两下,然后整个人像断了线一样往前倒去。周子衡一把接住了她,
感觉到她的身体在剧烈地发抖,像一片秋天的叶子。“幼蘅!幼蘅!”他喊她,
她在他怀里睁开眼睛,嘴唇翕动着,发出一个极轻极细的声音。周子衡把耳朵凑到她嘴边,
才勉强听清了她说的那两个字。“祠堂。”说完这两个字,她就彻底昏了过去。
陈明远和许望亭手忙脚乱地把沈幼蘅抬进屋里,放在条凳上。方嘉树去灶房烧了热水,
许望亭找了一条干净的毛巾,蘸了温水给她擦脸。她额头上有一道浅浅的伤口,
渗出的血已经干了,结了一层暗红色的痂。“她去了祠堂。”陈明远说。“她一个人去的?
”许望亭说,“门是闩着的,她怎么出去的?”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沈幼蘅在昏睡中翻了个身,嘴唇翕动着,像是在说什么梦话。周子衡凑过去听,
听到的又是一串含混不清的音节,像是一种他从未听过的语言,
又像是一个人在无意识地重复一段深埋在记忆里的话。他正要直起身来,
忽然看到沈幼蘅的右手紧紧攥着一样东西。他小心翼翼地掰开她的手指,
把那样东西取了出来。那是一块玉佩。玉佩是圆形的,中间有一个小孔,
边缘雕刻着繁复的云纹,质地温润,在煤油灯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光。这种玉质他见过,
是顶级的和田羊脂玉,非大富大贵之家不可能拥有。他把玉佩翻过来,背面刻着两个字。
他看清那两个字的时候,脑子里“嗡”地一声,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那两个字是——“沈幼”。沈幼蘅。这块玉佩上刻着她的名字。但这块玉的包浆厚实圆润,
没有几十年的把玩,不可能养出这样的光泽。沈幼蘅今年二十一岁,
就算她从出生就开始把玩这块玉,也养不出这样老的包浆。除非——这块玉,不是她的。
至少,不是这一世的她。陈明远凑过来看了一眼玉佩,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
最终化成了一声极轻极长的叹息。“周子衡,”他说,“这件事,可能比我们想的要大得多。
”四、旧影沈幼蘅昏睡了整整一夜。其间她发了几次烧,浑身滚烫,说胡话。
周子衡寸步不离地守在旁边,用湿毛巾敷她的额头,给她喂水。许望亭和方嘉树轮流打瞌睡,
陈明远靠在八仙桌旁闭目养神,但谁都知道他没有睡着——他每隔一会儿就会睁开眼睛,
看看窗外,看看门后,像是在等待着什么。天快亮的时候,郑秋声回来了。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所有人都吓了一跳。他的衣服湿透了,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
裤腿上全是泥,左手的虎口处有一道很深的口子,血已经凝固了,但伤口周围肿胀发紫。
他的脸色很难看,但不是那种受了惊吓的难看,
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东西——像是一个人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从此再也无法忘记。
“你受伤了?”陈明远站起来。“皮外伤,”郑秋声说,“不打紧。”他走到沈幼蘅身边,
低头看了看她的脸色,又伸手摸了摸她额头的温度,问:“她回来之后说了什么?
”“她说了两个字,‘祠堂’,”周子衡说,“然后就昏过去了。”郑秋声点了点头,
在条凳上坐下来,沉默了很久。“我去了祠堂。”他终于开口了。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郑秋声慢慢地说出了他这一夜的经历。他从屋里出去之后,没有贸然乱跑。
他先在房子周围转了一圈,确认没有人在附近,然后蹲下来用手摸了一遍地面的泥土。
在房子的后墙根下,他找到了一串脚印——很小,很浅,是女人的脚印,赤脚。
脚印从后窗下面的位置开始,一直延伸到巷子深处,然后拐了个弯,往祠堂的方向去了。
“后窗?”周子衡打断他,“幼蘅房间的后窗是从里面插上的。”“对,”郑秋声说,
“所以问题就在这里。脚印从后窗下面开始,但后窗是从里面插上的。也就是说,
她从窗户出来之后,又从里面把窗户插上了。”“这怎么可能?”“我不知道。”郑秋声说,
“我只是把看到的说出来。”他沿着那串脚印往祠堂走。村里的夜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他摸黑走了大约一刻钟,凭着白天的记忆找到了祠堂的位置。祠堂的门是关着的,但没锁,
他推开门进去,一股阴冷的气息扑面而来。他用手电筒照了照,
祠堂里面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正中是一个天井,天井里长满了荒草,
正厅的供桌上摆着几十个牌位,层层叠叠,在手电光下投出一片密密麻麻的阴影。
他没在正厅停留,因为他听到了声音。又是那种念叨的声音,从祠堂的后面传过来,
比之前听到的任何一次都清晰。他穿过正厅,从侧门绕到后面,发现祠堂后面还有一个院子,
院子尽头有一间小屋,门上挂着一把铁锁,但锁是打开的,挂在门扣上,晃晃悠悠。
他推开门,手电光照进去,照出了一个让他终生难忘的画面。那间小屋里没有别的东西,
只有一面墙。墙上挂满了照片。从清末的银版照片,到民国初年的蛋白照片,
到后来的银盐照片,大大小小,密密麻麻,挂了整整一面墙。照片上的人有男有女,
有老有少,穿着不同年代的衣裳,但每一张照片都有一个共同点——照片上的女人,
都长着同一张脸。或者说,都长着同一张脸的不同版本。最老的那张银版照片上,
是一个梳着发髻的年轻女子,穿一件宝蓝色的滚边袄裙,端坐在一张太师椅上,面容沉静,
目光微微偏左,看着画面外的某个地方。她的五官——郑秋声说到这里的时候停了一下,
看了看还在昏睡的沈幼蘅,声音低了下去——她的五官,和沈幼蘅有七分相似。
不是那种“长得像”的相似,而是那种“同一张底片洗出来的不同照片”的相似。
郑秋声在那面墙前站了很久,一张一张地看过去。时间越往后,照片上的女人越年轻,
衣着也在变化——从清末的袄裙,到民国的旗袍,到抗战时期的阴丹士林蓝布衫。
最晚的一张照片大概是十年前拍的,照片上的女人穿着一件灰布列宁装,短头发,
站在祠堂门口的石阶上,面无表情地看着镜头。那张脸,就是沈幼蘅的脸。一模一样。
“我站在那里,看了很长时间,”郑秋声说,“然后我注意到了一件事。
每一张照片下面都有一行小字,写着名字和年份。最老的那张,写的是‘沈幼蘅,
光绪十六年’。”周子衡的手猛地攥紧了。“第二张,‘沈幼蘅,宣统三年’。
”郑秋声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报告,“第三张,‘沈幼蘅,民国七年’。第四张,
‘沈幼蘅,民国十五年’。第五张,‘沈幼蘅,民国二十三年’。第六张,‘沈幼蘅,
民国三十一年’。最后一张,没有写年份,只写了三个字——‘归来者’。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到煤油灯芯燃烧的细微声响。“归来者,”陈明远慢慢重复了这三个字,
“什么意思?”“我不知道。”郑秋声说,“但我在那间屋子里找到了另一样东西。
”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八仙桌上。那是一本薄薄的册子,线装,
封面是深蓝色的宣纸,上面用毛笔写着四个字——“云隐纪略”。纸已经发黄发脆,
边角卷曲,像一本被翻过无数遍的书。“我从墙上取下来的,”郑秋声说,
“那间屋子里的东西,应该都有人动过,但这本册子落了一层灰,似乎很久没人翻了。我想,
那老人也许不知道这本书的存在。”周子衡伸手去拿那本册子,手指刚触到封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