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角【清晏林砚秋】在言情小说《枇杷花落时》中演绎了一段精彩的故事,由实力作家“月音雾”创作,本站无广告干扰,欢迎阅读!本书共计28672字,枇杷花落时精选章节,更新日期为2026-06-06 11:13:09。在本网【ks.ayshl.com】上目前已完结。小说详情介绍:中间隔着一只蹲在墙根的橘猫。猫懒洋洋地舔着爪子,对这两个人类毫无兴趣。“沈小姐这是要去哪里?”他问。“取报纸。”她举了举手里的空篮子。“哦。”他说。沉默。橘猫舔完了爪子,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慢吞吞地走了。“那——我先走了。”清晏说,低下头,从他身边走过去。她走了几步,忽然听见他在身后说:“沈小姐——”...

《枇杷花落时》免费试读 枇杷花落时精选章节
一民国二十三年,南京。那年秋天来得格外迟。九月的最后一天,
法国梧桐的叶子还密密地挂在枝头,只是边缘泛了些焦黄,像旧信笺上褪了色的字迹。
城南颜料坊巷的尽头,沈家宅子的后院里,
一个年轻女人正踮着脚尖往晾衣绳上搭一件湿透的棉布旗袍。她的手冻得通红,指节粗大,
一看就是常年做粗活的。但她搭衣服的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安置一件易碎的瓷器。“清晏!
清晏!”屋里传来急促的喊声。她手一抖,旗袍从绳上滑落,掉在泥地上,下摆沾了一圈灰。
“来了。”她弯腰捡起旗袍,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快步跑进屋里。喊她的是母亲陈氏。
陈氏坐在堂屋的八仙桌前,手里捏着一封信,脸上有一种说不清的表情——不是高兴,
也不是不高兴,倒像是被人猛地推进了一盆温水里,浑身都泡软了,连骨头都酥了。
“你赵家婶子来了。”陈氏把信放在桌上,手指在上面轻轻敲了两下,“绸缎庄周家,
想见见你。”清晏站在门槛上,手里还捏着那条沾了泥的旗袍。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围裙上全是水渍,袖子挽到肘弯,露出一截瘦得见骨的小臂,
头发随便扎在脑后,有几缕散下来贴在脸颊上。“姆妈,我这个样子——”“不是今天。
”陈氏摆了摆手,“后天。周家太太带她儿子来,就在咱们家,喝杯茶,说说话。
”清晏没有说话。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旗袍。月白色的底子,领口绣着一小簇兰花,
是她最喜欢的一件。此刻下摆沾了一圈泥,灰扑扑的,像一朵被人踩过的花。“我知道了。
”她说,声音很轻。陈氏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去把衣裳洗了吧。”她说。清晏转身走回后院。她把旗袍重新浸进水盆里,
搓洗下摆的泥渍。水很凉,凉得指关节发疼。她搓了很久,那块泥渍淡了一些,
但还是有一个浅浅的灰印子,像是烙在布料上的一个记号。她把旗袍拧干,重新搭上晾衣绳。
这次她没有再走神,用木夹子把四个角都夹得牢牢的。她站在后院中央,
仰头看着那棵枇杷树。树是父亲搬到南京那年种的,如今已经长得很高了,枝叶蓊郁,
遮住了半个院子。九月的枇杷树不开花也不结果,只是密密地绿着,绿得有些发闷。
十八岁了。她在这个院子里住了十五年。她知道堂屋的地砖上有几道裂缝,
知道后院墙角的青苔每年几月最绿,知道枇杷树的影子在几点钟会刚好遮住那把旧竹椅。
她闭着眼睛都能走遍这座宅子的每一个角落。但她不知道周家的门朝哪边开。
二两天后的下午,周家太太果然来了。她是一个圆滚滚的女人,穿一件暗红色的香云纱旗袍,
脖子上挂着一串珍珠,每一颗都有龙眼那么大,沉甸甸地坠在锁骨上,像挂了一副枷锁。
她一进门就笑,笑声又尖又亮,像有人在堂屋里放了一挂小鞭炮。“哎哟,这就是清晏吧?
”她一把拉住清晏的手,上下打量着,目光像一把软尺,从头到脚量了一遍,“好,好,
真好。沈太太,你可真会养女儿,这模样,这气派,啧啧啧……”清晏站在她面前,
穿着那件月白色的旗袍——下摆的灰印子终究没有洗掉,她用绣花的手帕遮住了,
手帕别在腰带上,垂下来刚好盖住那块印记。她低着头,
嘴角挂着一个得体的、不冷不热的微笑。“明诚,你过来。”周太太回头喊了一声。
一个年轻人从门口走进来。他穿着一套藏青色的西装,头发用发蜡梳得油光锃亮,
苍蝇站上去都要劈叉。他个子不算矮,但肩膀窄窄的,西装像是借来的,空荡荡地挂在身上。
他走到清晏面前,鞠了一躬,说了一句“沈**好”,声音像是从鼻子里挤出来的。
清晏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他的脸很白,白得不像是南京人,倒像是从没见过太阳。
眼睛小小的,鼻子倒是很挺,嘴唇薄薄的,抿成一条线。他站在母亲身边,
像个被牵着线的木偶,脸上挂着一个机械的、训练有素的笑容。“沈**平时喜欢做什么?
”周明诚问,语气像是在背课文。“看看书,做做家务。”清晏说。“看什么书?
”“随便看看。红楼梦,李清照的词。”周明诚点了点头,好像很满意的样子,
但清晏注意到他的眼睛里没有光。他只是点头,像一只啄米的鸡,一下,一下,
机械地重复着。周太太和陈氏在一旁聊得热火朝天。周太太在说她的绸缎庄有多大,
生意有多好,儿子在中央大学读商科有多出息。陈氏在应和着,脸上带着笑,但笑得很累,
像是一直在端着一盆水,不敢松手。清晏站在旁边,听着那些话,心里忽然觉得很冷。
不是身体冷,是心里冷,像是有人在她心口上开了一扇窗,冬天的风呼呼地往里灌。
她看了一眼周明诚。他正低头喝茶,茶杯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小眼睛,
盯着杯里的茶叶浮浮沉沉。他的手指很长,很白,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
一看就知道从来不沾阳春水。她想,如果嫁给这个人,
她这辈子就是一杯茶、一碟点心、一张八仙桌、一个永远客客气气的微笑。
她会在早晨帮他系领带,会在傍晚等他回家吃饭,
会在夜里听他说学校里的事——那些她听不懂也不想听的事。她会生几个孩子,会变胖,
会变老,会在某一天照镜子的时候发现,自己变成了母亲的样子——圆脸,细眉细眼,
说话软软糯糯,手里永远拿着一块做不完的针线。她忽然打了个寒噤。“清晏,怎么了?
”陈氏注意到了。“没什么,有点冷。”她说。周太太立刻接话:“哎呀,这孩子太瘦了,
得多补补。明诚,回头让人送两斤燕窝过来。”“好的,妈。”周明诚说,
语气像是在说“好的,老师”。清晏低下头,看着腰带上那块手帕。手帕是白色的,
角上绣着一朵兰花,是她自己绣的,针脚歪歪扭扭的。她忽然想起,她绣这朵兰花的时候,
心里想的是——“我要嫁给一个我喜欢的人。”她那时候十五岁,还不知道什么叫喜欢。
现在她十八岁了,她知道了。但她不能说。三周家走后,陈氏坐在堂屋里,
脸上的笑终于松了下来。她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像是一个溺水的人终于浮上了水面。“怎么样?”她问清晏。清晏站在窗前,背对着母亲。
窗外的巷子里,一个卖糖葫芦的小贩正在吆喝,声音拖得长长的,像一句古老的叹息。
“姆妈,”她说,“我不想嫁。”陈氏沉默了一会儿。“为什么?”清晏没有回答。
她不知道该怎么说。她总不能说——“因为那个人的眼睛里没有光。”陈氏站起来,
走到她身后,把手搭在她肩上。那只手很轻,很软,像是秋天的一片落叶。“清晏,
”陈氏说,“你爹的身体一年不如一年。家塾里的学生越来越少,说不定哪天就开不下去了。
我——我的身子也不好了。你赵家婶子说的这门亲事,周家是有家底的,那孩子也读过书,
嫁过去不会吃苦。”清晏转过身,看着母亲。
陈氏的脸上有一种她很少见到的表情——不是慈爱,不是温柔,
而是一种深沉的、几乎有些卑微的恳求。像是在说:妈妈对不起你,妈妈没有本事,
不能给你更好的生活,但这是妈妈能想到的最好的办法了。你不要怪妈妈。“姆妈,
”清晏说,“我不怕吃苦。”陈氏看着她,眼眶红了。但她没有哭,只是点了点头,
把手从清晏肩上拿开。“我知道了,”她说,“我去跟你爹说。”她转身走开了。走了几步,
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清晏一眼。“但是清晏,”她说,“你要记住,女孩子家,
有些东西是等不起的。”那天晚上,清晏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风声。九月的南京,
风里已经带了凉意,吹在瓦片上,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有人在哭。她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想起周明诚的眼睛——小小的,没有光,像两颗煮熟的鹌鹑蛋。她想起他的手——白白的,
长长的,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她想起他说“沈**好”的时候,
声音像是从鼻子里挤出来的。她忽然觉得恶心。不是因为他不好。也许他是个好人,
也许他会是一个好丈夫,会对她客气,会对她体贴,会给她买燕窝,
会让她过上衣食无忧的日子。但她就是觉得恶心。那种恶心不是身体上的,
而是灵魂深处的——像是被人强行塞进了一件不合身的衣服里,每一寸布料都在勒着她,
让她喘不过气。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朵云。
她盯着那块水渍看了很久,忽然想起了什么。去年秋天,也是这样的一个夜晚,
她在巷子里遇见了一个人。那天在下雨,她去巷口的酱园店买酱菜。走到巷子中段的时候,
她看见一辆骡车停在顾家的旧宅门前。一个年轻人站在门口,正指挥着脚夫往里面搬行李。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衫,外面罩了件黑色呢子大衣,大衣上沾满了细密的雨珠。
他没有打伞,就那么站在雨里,浑身上下都湿透了。她从他身边走过的时候,他忽然开口了。
“小心——你的酱菜瓶子要掉了。”她低头一看,果然,酱菜瓶子的绳子松了,
瓶子歪在篮子里,酱汁已经开始往外渗。她手忙脚乱地扶正瓶子,脸一下子红了。“谢谢。
”她说,头也没回,匆匆走了。但她记住了他的声音。低沉的,带着一点鼻音,
像是一把大提琴在空旷的房间里轻轻拉了一下弦。后来她才知道,那个人叫林砚秋,
是从北平来的教授,在中央大学教中国文学史。再后来,她在井台边遇见过他,
在烧饼铺遇见过他,在巷子口遇见过他。每次遇见,两个人只是简单地打个招呼,
说几句不痛不痒的话,然后各自走开。但她每次都会记住他说过的每一个字,
甚至记住他说那些字的时候嘴角的弧度、眼角的皱纹、手指的姿势。
她把这些细节像收藏珠子一样,一颗一颗地收在心底,穿成一条看不见的链子,
挂在心口最隐秘的地方。她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此刻她躺在床上,
看着墙上那块云形的水渍,忽然觉得那块云变了形状,
变成了一张脸——一张棱角分明的、带着淡淡笑意的脸。她吓了一跳,猛地坐起来。
“不可以。”她小声对自己说。她重新躺下来,把被子蒙过头顶。被子里很黑,很闷,
像是被活埋了。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咚咚咚,又快又响,
像是在敲一扇关不上的门。她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但那张脸一直在黑暗中浮现,
挥之不去。四第二天一早,清晏去后院收衣裳。她刚把晾衣绳上的衣裳取下来,
就听见墙那边传来一阵琴声。是古琴。曲子她认得,是《梅花三弄》。
弹琴的人指法不算纯熟,有几个音按得不够准,但那股子清冽孤高的气韵已经有了。
琴声断断续续地穿过矮墙,落在沈家后院的枇杷叶上,又被晨风吹散。
清晏抱着衣裳站在墙边,听了好一会儿。她忽然想起,去年秋天那个雨夜,
她看见脚夫从骡车上搬下来的行李里,有一张古琴。是他。一定是。她站在那里,
怀里的衣裳滑了一下,她赶紧用手肘夹住。一件白色的汗衫从最上面滑落,
飘在脚边的泥地上。她弯腰去捡,手指碰到汗衫的时候,忽然停住了。她看见矮墙的砖缝里,
长着一小丛野草。草叶上挂着露珠,在晨光里亮晶晶的,像是谁哭过的眼睛。
她盯着那丛野草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抱着衣裳走回了屋里。她把衣裳一件一件地叠好,
放进樟木柜子里。叠到最后一件的时候,她停下来,把那件月白色的旗袍举到眼前看了看。
领口和袖口都有些旧了,颜色也不像刚做时那么鲜亮。腰带上那块手帕还在,
歪歪扭扭的兰花绣在上面,像是一个笨拙的誓言。她忽然想:如果她嫁给周明诚,
她就再也不用穿这件旧旗袍了。周家会给她做新的,绸缎的,绣花的,镶珠子的,
一件比一件漂亮。她会变成一个珠光宝气的少奶奶,坐在周家绸缎庄的二楼,喝茶,嗑瓜子,
和别的太太打牌。但她再也听不到墙那边传来的琴声了。她把旗袍叠好,放进柜子里,
关上了柜门。那天下午,清晏去巷口取父亲订的《中央日报》。走到巷子中段的时候,
她看见一个人从顾家旧宅里走出来。是林砚秋。他今天穿着一件藏青色的棉袍,
外面罩了件灰鼠皮的坎肩,头上戴着一顶黑色呢帽。手里拿着一本书,封面朝下,
看不清是什么书。他低着头走路,脚步匆匆的,像是有急事。两个人差点撞上。
“对不起——”他抬起头,看见是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很短,很淡,
像是秋天的阳光,薄薄地铺在脸上,还没来得及暖起来就收了回去。
但他的眼睛亮了一下——真的只是一下,像是湖面上被风吹过的一丝涟漪,转瞬即逝。
“沈**。”他点了点头。“林先生。”她也点了点头。两个人站在巷子中央,
中间隔着一只蹲在墙根的橘猫。猫懒洋洋地舔着爪子,对这两个人类毫无兴趣。
“沈**这是要去哪里?”他问。“取报纸。”她举了举手里的空篮子。“哦。”他说。
沉默。橘猫舔完了爪子,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慢吞吞地走了。“那——我先走了。”清晏说,
低下头,从他身边走过去。她走了几步,忽然听见他在身后说:“沈**——”她停下来,
转过身。他站在巷子中央,阳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青石板路上,
像一条黑色的河流。他的表情有些犹豫,嘴唇动了动,像是有话要说,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没什么,”他最终说,“路上小心。”她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走了很远之后,
她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那里,手里拿着那本书,看着她离开的方向。阳光照在他身上,
他的影子缩成了脚下的一小团黑色。她赶紧转过头,加快了脚步。她的心跳得很快,
像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心跳。她只是去取了份报纸,
只是在巷子里遇见了一个邻居,只是说了几句不痛不痒的话。这有什么好心跳的?
但她就是心跳。从巷子口一直跳到家里,跳到堂屋里,跳到自己的房间,跳到床上,
跳到她把脸埋进枕头里的时候,那心跳还是没有停下来。她趴在床上,脸埋在枕头里,
闷闷地骂了自己一句:“没出息。”五十月初的一个傍晚,南京下了一场薄薄的秋雨。
清晏坐在后院的枇杷树下看书。她把竹椅搬到了廊檐底下,雨水从瓦檐上滴下来,
在面前挂了一道透明的珠帘。她手里拿着一本《漱玉词》,翻到“知否?知否?
应是绿肥红瘦”那一页,看了很久,一个字都没有读进去。她一直在听墙那边的声音。
自从那天在巷子里遇见林砚秋之后,她就变得很奇怪。
她开始留意隔壁的动静——早晨听见他开门的声音,
她会想他是去学校了;中午听见他在院子里踱步的声音,
她会想他是在想什么事情;傍晚听见他在屋里弹琴的声音,她会想他今天是不是心情很好。
她知道自己不应该这样。一个未出阁的女子,不应该对一个陌生的男人如此关注。
这是逾矩的,是不守妇道的,是会被人笑话的。但她控制不住。
那种感觉像是有人在她心里种下了一颗种子,她越是想拔掉它,它就越拼命地生长。
根须扎进她心底最柔软的地方,盘根错节,拔不出来。此刻她坐在廊檐下,听着雨声,
听着墙那边偶尔传来的脚步声,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冲动。她想站起来,走到墙边,踮起脚尖,
朝那边看一眼。哪怕只是一眼,看看他在做什么,看看他是不是也在淋雨,
看看他今天穿的是什么颜色的衣裳。但她没有动。她只是坐在竹椅上,
手指摩挲着书页的边缘,把那一页纸搓得起了一层细毛。
“清晏——”陈氏的声音从堂屋里传出来,“进来帮我穿根针,我眼花,穿不上了。
”“来了。”清晏合上书,站起来。她走过院子的时候,经过那堵矮墙。她忍不住停下来,
朝那边看了一眼。墙那边空空荡荡的,只有几盆半死不活的兰花摆在墙根,叶子蔫蔫的,
像是好久没有浇水了。她收回目光,快步走进了堂屋。陈氏坐在八仙桌前,
手里捏着一根针和一缕黑线,眉头皱得紧紧的。她把线头放进嘴里抿了抿,
对着针眼穿了半天,线头歪歪斜斜地戳在针眼旁边,怎么也穿不进去。“给我吧。
”清晏接过针线,一手捏针,一手捻线,轻轻巧巧地一穿,线头就从针眼里钻了过去。
“还是年轻人眼睛好。”陈氏叹了口气,接过针线,继续缝补手里那件旧棉袄。
清晏坐在旁边,看着她缝。陈氏的手很巧,针脚细密整齐,像是机器缝出来的一样。
但她缝得很慢,每缝几针就要停下来歇一歇,揉揉手指。她的手指关节肿得厉害,
那是常年浆洗衣物留下的病根。“姆妈,”清晏忽然说,“周家那边……怎么说?
”陈氏的手顿了一下。她抬起头,看了清晏一眼,目光有些复杂。“你赵家婶子来说了,
周家太太很喜欢你。周家那个男孩子——明诚——也说你好。”她顿了顿,“你爹的意思,
是让你再想想。他说不急。”“爹说的?”清晏有些意外。她以为父亲会催她。
“你爹……”陈氏低下头,继续缝补,“你爹说,女孩子的终身大事,不能草率。
他说他当年娶我的时候,家里也是催得紧,但后来……后来也还好。
”她说“也还好”三个字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已经过去很久很久的事。
清晏看着母亲。陈氏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皱纹像是被光线抚平了一些,
露出年轻时的一点轮廓——圆润的,温婉的,像苏州园林里的一扇月洞门。“姆妈,
”清晏说,“你嫁给我爹的时候,害怕吗?”陈氏沉默了一会儿。
针线在她手里一上一下地穿梭,发出细微的“嗤嗤”声。“害怕。”她终于说,
“怎么不害怕。我嫁给你爹之前,只见过他一面。在祠堂里,远远地看了一眼。他穿着长衫,
站在人群里,瘦瘦高高的,像一根竹子。我就看了那一眼,然后就被人拉走了。
”她把针停下来,抬起头,目光穿过窗户,落在院子里的某个地方。那个地方什么也没有,
只有一片被雨水打湿的泥地。“后来呢?”清晏问。“后来就嫁过来了。”陈氏说,
“上了花轿,一路从苏州摇到杭州,摇了一天一夜。我在轿子里吐了三次。
掀开盖头看见你爹的时候,我差点没认出来——他比我想象中老一些,瘦一些,
胡子也多一些。”她忽然笑了。那个笑容很短,很淡,像是一朵花开了一瞬间就谢了,
但那一瞬间的美,足够让人记住很久。“但是你爹对我好。”她说,“这些年,
他从来没有对我大声说过话。家里再难,他也没有抱怨过一句。他虽然穷,但他是个好人。
”清晏看着母亲,心里忽然涌上一股酸楚。她想起父亲那副“事能知足心常泰,
人到无求品自高”的对联,想起他每天坐在书房里读书写字时挺直的脊背,
想起他喝了两杯黄酒后微红的脸和难得的多话。她想,也许母亲是对的。嫁给一个好人,
比嫁给一个有钱人重要。但——“好人”就够了么?她想起了周明诚。他是一个好人吗?
也许是。他的眼睛里没有光,但他没有做错任何事。他客气,礼貌,听话,孝顺。
他也许会成为父亲那样的男人——规规矩矩,本本分分,一辈子不吵架,一辈子不红脸。
但他不会在雨里不打伞,不会在深夜弹古琴,不会在巷子里叫住她,说一句“路上小心”。
她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没有说话。六十月中的一个黄昏,清晏在巷口遇见了林砚秋。
那是她第一次主动和他说话。她刚从酱园店出来,手里拎着一瓶酱油和半斤甜面酱。
他正好从学校回来,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脸上带着疲惫的神色。两个人同时走到巷口,
同时停下来,同时说了声“你先”。然后两个人都笑了。“沈**去买东西?”他问。“嗯。
林先生下课了?”“下课了。”两个人并肩走进巷子里。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在青石板路上拖出两条细长的黑色轮廓。巷子里很安静,
只有远处传来几声狗吠和谁家孩子在唱童谣的声音。“林先生,”清晏忽然开口,
“你是哪里人?”“北平。”他说,“祖籍安徽桐城。”“北平是什么样的?”他想了想,
说:“北平的秋天是最美的。天很高,很蓝,像被水洗过一样。香山的红叶红了,
满山遍野的,像是着了火。什刹海的荷花谢了,剩下枯黄的荷叶和莲蓬,站在水里,
像一幅画。还有胡同里的柿子树上挂满了柿子,红彤彤的,像是小灯笼。”他说着说着,
眼睛亮了起来。那种亮和周明诚的不同——周明诚的眼睛像是两颗煮熟的鹌鹑蛋,温吞吞的,
没有光泽;而林砚秋的眼睛像是秋天的星星,冷冷的,亮亮的,一闪一闪的,里面有光。
“你很想北平吧?”清晏问。他沉默了一会儿。“想。我母亲还在北平。
我每年只能回去一两次。有时候寒假回去,待几天就回来了。”“你一个人来南京,
不想家吗?”“想。”他说,“但有些事情,比想家更重要。”他没有说是什么事情。
清晏也没有问。但她觉得,他说的“有些事情”,
大概和他课堂上讲的那些诗词有关——那些被某些人认为“不合时宜”的诗词。
她不太懂那些国家大事。她只是一个深闺里的女孩子,
每天的生活就是做饭、洗衣、打扫院子、坐在枇杷树下看书。外面的世界离她很远,
远得像另一个星球。但她隐约觉得,
林砚秋身上有一种她父亲也有的东西——一种固执的、倔强的、不肯低头的东西。
那东西叫什么?她说不清楚。也许是骨气,也许是气节,
也许只是一个读书人对自己良心的一点交代。“林先生,”她忽然说,“你平时一个人住,
吃饭怎么办?”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老周给我做。他手艺不太好,但能吃饱。
”“老周?”“我的老仆。从北平带来的。他跟着我父亲很多年了,我父亲去世后,
他就跟着我。”清晏点了点头。两个人走到沈家后门的时候,她停下来。“林先生,”她说,
“我回去了。”“好。”他点了点头,“路上小心。”又是“路上小心”。她从巷口走回家,
不过百步的距离,有什么需要小心的?但她每次听到这四个字,心里就会暖一下。
像是有人在她心口放了一小块炭火,不大,但足够暖。她推开后门,走了进去。关门的时候,
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巷子里,手里拎着公文包,看着她。夕阳照在他脸上,
他的眼睛亮亮的,像是里面有星星。她赶紧关上了门。靠在门板上,她的心跳得厉害。
她把手放在胸口,感受着那急促的、紊乱的节奏,心里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她喜欢他。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开了她心中所有的迷雾。她站在那里,浑身发抖,不是因为害怕,
而是因为——她终于知道了。十八年来,她一直在等一个人。她不知道那个人是谁,
不知道他长什么样,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她只是在每个黄昏坐在枇杷树下,
翻着《漱玉词》,等着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人。现在他来了。他从北平来,
带着一张古琴和几箱子书,在一个下雨天搬进了隔壁的宅子。他在雨里不打伞,
在深夜弹古琴,在巷子里叫她“沈**”,在分别的时候说“路上小心”。她喜欢他。
这个认知让她既欢喜又恐惧。欢喜的是,她的心终于有了归宿;恐惧的是,这个归宿,
她的父母不会接受。她深吸了一口气,拍了拍发烫的脸颊,整理了一下头发,走进了堂屋。
“清晏,你脸色怎么这么红?”陈氏从厨房里探出头来。“走急了。”她说。那天晚上,
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把那本《漱玉词》抱在怀里,翻到某一页的时候,
忽然看见了一行字:“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把书合上,放在枕头旁边。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钻了出来,银色的月光洒在院子里,
洒在枇杷树上,洒在隔壁的屋顶上。她闭上眼睛,终于睡着了。梦里,她站在北平的秋天里。
天很高,很蓝,香山的红叶像着了火一样燃烧着。她身边站着一个人,她看不清他的脸,
但她知道他是谁。他牵着她的手,走在铺满落叶的小路上,脚下的叶子沙沙作响。她笑了。
在梦里,她笑得很开心。七十一月的南京,寒意渐浓。清晏和周明诚又见了两次面。
一次是在夫子庙的茶楼里,两家人坐在一起喝茶吃点心;一次是在玄武湖边的长堤上,
周明诚请她划船。划船那次,清晏记忆深刻。那天天气很好,阳光暖暖的,照在湖面上,
波光粼粼的,像是撒了一把碎金子。周明诚租了一条小船,雇了一个船夫,两个人坐在船里,
船夫在后面摇橹。周明诚带了一盒点心,是冠生园的,用油纸包着,扎着一根红绳子。
他打开盒子,把点心递给她。“沈**,尝尝。这是他们家的招牌,枣泥酥。”清晏接过来,
咬了一口。枣泥馅很甜,甜得有些发腻。她吃了半个就吃不下了,把剩下的半个用油纸包好,
放在膝盖上。“不好吃?”周明诚问。“好吃。太甜了。”周明诚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两个人沉默地坐着,看着船边的水波。湖水绿莹莹的,水草在水底摇曳,
像是有人在下面梳头发。“周先生,”清晏忽然说,“你平时喜欢做什么?”“看书。打球。
和同学们一起吃饭。”周明诚说,“上周我们刚去了一次鸡鸣寺,那里的素斋很好。
”“你也看书?看什么书?”“经济学方面的。亚当·斯密,凯恩斯,
还有国内的马寅初先生。”他顿了顿,“沈**上次说喜欢看《红楼梦》,我也看过。
贾宝玉和林黛玉的故事,很感人。”他说“很感人”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和他之前说“好的,
老师”一模一样,像是在完成一个任务。清晏看了他一眼。他正望着远处的紫金山,
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皮肤白得几乎透明,能看见太阳穴附近细细的青色血管。
他的侧脸线条还算好看,鼻梁挺直,嘴唇薄薄的,抿成一条线。如果单看外表,
他其实不难看。甚至可以说,他长得还算端正。但清晏总觉得他身上缺了什么东西。
不是缺钱,不是缺教养,不是缺学问——他什么都不缺。他缺的是一种“活着”的感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