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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边的花又开了》免费试读 江边的花又开了精选章节
第一卷:盐第一章陈屿第一次看见沈念,是在一九九八年的暴雨里。那年他十二岁,
母亲刚死,父亲带着他从湖北农村来武汉讨生活。他们在汉口火车站下了车,
身上只剩十七块钱和一个蛇皮袋,袋子里装着两件换洗的衣服和半块发霉的月饼。
暴雨是突然下起来的。陈屿记得很清楚,前一分钟太阳还毒辣辣地晒着,后一分钟天就塌了。
人们尖叫着四处奔跑,他被人流冲散,摔在积水的站前广场上。水很脏,混着泥和汽油,
灌进他的鼻子和耳朵。他挣扎着爬起来,看见一个穿白裙子的女孩站在雨里,一动不动。
那女孩就是沈念。她那年十岁,手里攥着一张被雨打湿的照片,站在广场中央的喷泉边。
喷泉早就停了,她站在那个干涸的圆池里,像站在一个孤岛。陈屿后来才知道,
她那天刚被遗弃——她父亲把她从宜昌带来,说去买瓶水,再也没回来。
他们就这样对视了几秒钟。两个被暴雨和命运同时击中的孩子,隔着一片浑浊的积水,
像隔着一条河。陈屿走过去,把蛇皮袋顶在头上,替她遮雨。袋子很破,水很快渗下来,
但他们都笑了。沈念把那张湿透的照片给他看,上面是一个女人的脸,
已经模糊得看不清五官。"这是我妈妈,"她说,"她死了。""我妈妈也死了,"陈屿说,
"病死的。"他们在雨里站了很久,直到陈屿的父亲找来。那个瘦小的男人看见沈念,
愣了一下,然后叹了口气,把两个孩子都拉进了候车室的屋檐下。"你叫什么名字?
"他问沈念。"沈念。沈阳的沈,念书的念。""你爸去哪了?""不知道。
"陈屿的父亲又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很长,像是从肺里挤出来的最后一点空气。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块皱巴巴的糖,掰成两半,一半给陈屿,一半给沈念。"吃吧,"他说,
"吃完我们一起去找警察。"但他们没找到警察。那年武汉发大水,整个城市都乱了。
陈屿的父亲把沈念带回了他租的棚屋——在汉口边上的一个城中村,屋顶是石棉瓦,
墙壁是木板,一下雨就漏。那天晚上,三个陌生人躺在两张拼起来的板凳上,
听着外面的雨声。沈念在中间,陈屿在左边,他父亲在右边。陈屿记得沈念身上有一股味道,
不是香水,是某种更原始的东西,像晒干的稻草,像被雨水泡过的泥土。后来他知道,
那是贫穷的味道。第二章他们就这样组成了一个新的家庭。没有法律意义上的收养,
没有手续,没有任何证明。陈屿的父亲陈德贵去派出所问过,
警察说需要出生证明、户口本、遗弃证明,缺一不可。沈念什么都没有,
她连自己的生日都不知道,只记得大概是冬天,因为遗弃她的那天,她穿着棉袄。"算了,
"陈德贵说,"先养着吧,以后再说。"这一养就是八年。
那八年是陈屿人生中最平静的时光。陈德贵在工地上搬砖,
陈屿和沈念在城中村的民办小学读书。学校是租的仓库改的,窗户是塑料布糊的,冬天漏风,
夏天漏雨。但沈念成绩很好,永远是第一名。陈屿永远是第二名,不是他考不过她,
是他故意让的。"你为什么总让着我?"沈念问他。"因为你是女孩,"陈屿说,
"女孩要考第一,以后才能嫁得好。"沈念就笑,笑得眼睛弯成月牙。那时候她已经长开了,
虽然穿着打补丁的衣服,但肤色白,眉眼清秀,是班里最好看的女生。有男生给她写纸条,
她都给陈屿看。陈屿看完就撕掉,说"这些人都配不上你"。"那谁配得上?
"陈屿答不上来。他那时候十六岁,已经知道什么是喜欢,但不知道怎么表达。他只知道,
每次沈念对他笑,他胸口就像被人打了一拳,又疼又闷,却又莫名地甜。
变故发生在二〇〇六年。那年陈屿高三,沈念高二。陈德贵在工地上出了事,
从脚手架上摔下来,当场就没气了。包工头跑了,工地说是他自己操作不当,赔了两万块钱,
连丧葬费都不够。陈屿用那两万块钱办了丧事,然后退了学。他对沈念说:"你继续读,
我打工供你。"沈念不肯,说一起辍学。陈屿第一次对她发火,把家里的铁锅都砸了。
"你听着,"他抓着她的肩膀,手指掐进她的肉里,"你必须读出去。
你是我们全家唯一的希望。你要是不读,我爸就白死了,我妈就白死了,我就白活了。
"沈念哭了。她很少哭,那是陈屿第一次看见她掉眼泪。眼泪顺着她的脸颊滑下来,
滴在他手背上,烫得他松了手。"我答应你,"她说,"但你也答应我一件事。""什么事?
""等我大学毕业,我们就结婚。"陈屿愣住了。他看着沈念,
看着这个和他一起睡了八年板凳的女孩,突然意识到她已经长大了,
大到可以决定自己的人生,大到可以许给他未来。"好,"他说,"我答应你。
"那是他们之间的第一个承诺。第三章陈屿去了广东。他在东莞的电子厂找到一份工作,
两班倒,一个月一千二。他每月给沈念寄八百,自己留四百。四百块钱里,两百交房租,
一百吃饭,一百存着。他存钱的铁盒子里,除了钱,还有沈念的来信。她每个月写两封,
信纸是学校里发的作业本撕下来的,背面还印着数学题。陈屿不识字的时候,
就对着那些公式发呆,想象她写字的样子。她的字很小,很秀气,像蚂蚁排队。
信里说的都是琐事:今天考了年级第一,食堂的阿姨多给了她一块肉,
冬天宿舍没有暖气她长了冻疮。最后一句话永远是:"你什么时候回来?
"陈屿每次都在信纸背面画一个日历,圈出她高考的日子。那是二〇〇八年六月,他请了假,
坐了十六个小时的硬座,回到武汉。沈念在火车站接他。她长高了,瘦了,
穿着一条红色的裙子——那是他用加班费买的,寄给她当十八岁生日礼物。她看见他,
跑过来,在人群里抱住了他。"你瘦了,"她说,"也黑了。""你漂亮了,"他说,
"像电影明星。"他们站在火车站的广场上,像十年前那样。但这一次,没有暴雨,
没有遗弃,只有两个年轻人,手里攥着一张通往未来的车票。沈念的高考成绩出来了,
全省文科第三十二名,可以上北大。但她填了武汉大学,因为学费便宜,因为离家近。
"你疯了?"陈屿看着她填的志愿表,"北大和武大能一样吗?""能,"沈念说,
"而且我想离你近一点。"陈屿想反对,但沈念看着他,
眼神里有他熟悉的东西——那种十年前站在雨里的倔强。他知道改变不了她的决定,
就像改变不了她当年非要和他一起淋雨一样。"那你答应我,"他说,
"毕业后一定要去北京,或者上海。你不能一辈子困在武汉。""我答应你,"沈念说,
"但你也答应我,等我毕业,我们就结婚。"这是他们的第二个承诺。第四章大学四年,
陈屿换了三份工作。从电子厂到建筑工地,从建筑工地到快递公司。他每月给沈念寄一千五,
自己留五百。五百块钱里,三百吃饭,一百房租,一百存着。他的铁盒子越来越满,
沈念的信越来越少——她忙了,有手机了,开始用短信和**联系他。但每年暑假,
她都会来广东看他。他们住在城中村的出租屋里,十平米,没有空调,一台电风扇对着床吹。
沈念每次都带一本书,晚上躺在陈屿怀里,给他念诗。她念顾城,念海子,
念那些陈屿听不懂的句子。"你不觉得浪费吗?"陈屿问她,"你学的是金融,
念这些有什么用?""有用,"沈念说,"这些让我记得,我除了赚钱,还有别的事要做。
""什么事?""写诗,"沈念说,"或者爱你。"陈屿就把她抱得更紧。
那时候他已经二十四岁,在快递公司当小组长,手下管着十几个人。
他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过下去——存钱,等沈念毕业,结婚,
然后在武汉或者广东买一个小房子,生一个孩子,像所有普通人一样。但命运从不按剧本走。
二〇一二年春天,沈念大四,开始找工作。她拿到了北京一家投行的offer,
年薪二十万。她给陈屿打电话,声音都在发抖:"我们可以去北京了,我们可以结婚了。
"陈屿请了假,买了去武汉的火车票。他想给她一个惊喜,想在她毕业那天求婚。
他存了六万块钱,够买一枚戒指,够付一个小房子的首付。但他在武汉火车站没看见沈念。
他打她的电话,关机。他去学校找她,宿舍的人说她已经搬走了,三天前。
他去她实习的公司,前台说她没来过,已经三天没上班了。陈屿在武汉找了七天。七天里,
他跑遍了所有她可能去的地方:图书馆、食堂、她喜欢的咖啡馆、江边她常坐的台阶。没有,
哪里都没有。第八天,他去了派出所。警察查了她的身份证记录。最后一次使用,是三天前,
在武汉天河机场。目的地:北京。"她一个人走的?"陈屿问。"系统显示是一个人,
"警察说,"但登机记录旁边有个备注,是轮椅旅客。"陈屿愣住了。轮椅?沈念怎么了?
为什么要坐轮椅?他买了去北京的机票,那是他第一次坐飞机。他在飞机上吐了三回,
不是因为晕机,是因为恐惧。他想起沈念最后一次给他打电话,说她"有点累,想早点睡"。
他想起她暑假来的时候,比以前更瘦,他说她"要多吃点",她说"好"。
他想起她给他念的那首诗:"面朝大海,春暖花开。"飞机降落的时候,
陈屿在心里发誓:不管发生什么,他都要找到她,把她带回家。但他没找到。
他在北京找了三个月。去了那家投行,说她没有入职;去了所有医院,
没有她的住院记录;去了出租屋聚集的地方,贴了寻人启事。没有,哪里都没有。
沈念像一滴水,蒸发在两千多万人的城市里。三个月后,陈屿的钱花光了。他回到东莞,
继续送快递。但他变了,变得沉默,变得暴躁,变得会在夜里突然惊醒,
对着空气喊沈念的名字。二〇一二年冬天,他收到了一封信。没有署名,没有地址,
只有一张打印的纸:"别找我了。我很好。忘了我。"陈屿把那张纸烧了,
灰落在他的铁盒子上,像一场微型的雪。第二卷:火第五章陈屿再次见到沈念,
是在二〇一五年。那年他二十七岁,还在送快递,但已经升到了片区经理。他胖了一些,
头发少了,眼角有了皱纹。他不再想结婚,不再想未来,
每天的工作就是分拣包裹、处理投诉、应付总部的检查。那天是双十一后的第三天,爆仓了。
陈屿在仓库里加班到凌晨,然后接到一个电话。是个女人的声音,很陌生,
但有种奇怪的熟悉感。"陈屿,"她说,"我是沈念。"陈屿的手抖了一下,
手机差点掉在地上。他走到仓库外面,夜风很冷,吹得他的耳朵发麻。"你在哪?""北京,
"沈念说,"我能见你吗?""为什么?"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沈念说:"因为我快死了。"陈屿坐第二天最早的航班去了北京。这一次他没有吐,
他一路上都在想,想她说的"快死了"是什么意思。癌症?车祸?
还是某种更抽象的、精神上的死亡?他在医院见到她。协和医院,肿瘤科,十七楼。
沈念躺在病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头发掉光了,戴着一顶蓝色的帽子。
但她看见他的时候,还是笑了,笑得像十年前在火车站那样。"你胖了,"她说。"你瘦了,
"他说。他们相视而笑,像两个老朋友。但陈屿的眼泪已经流下来了,他控制不住,
也不想控制。他走过去,握住她的手——那只手瘦得像鸡爪,皮肤透明得能看见下面的血管。
"什么病?"他问。"骨癌,"沈念说,"晚期。发现的时候已经转移了,肺、肝、骨头,
到处都是。""什么时候发现的?""二〇一二年,"沈念说,"就是你来找我的那年。
"陈屿愣住了。他想起那年的寻找,想起那张"忘了我"的纸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