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的谋杀预告》是一本言情小说,主角分别是【周远志江渡沈听澜】,由网络作家“喜欢血叶兰的林丽飞”所著,故事情节引人入胜。本站纯净无广告,欢迎阅读!本书共计27121字,三天后的谋杀预告精选章节,更新日期为2026-08-12 10:30:15。在本网【ks.ayshl.com】上目前已完结。小说详情介绍:他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双白手套,戴上,拿起照片。翻过来,正面,反面,正面,反面,然后放回去。「什么时候收到的?」「昨天下午两点多。」「昨天收到,今晚才报警。」他把手套摘下来,叠好,放回口袋。动作很慢,每一个步骤都像是预先排练过的。「我以为是谁的恶作剧。」「什么时候开始不这么以为了?」我看着茶几上的刀。...

《三天后的谋杀预告》免费试读 三天后的谋杀预告精选章节
第一章·第一张照片快递是下午两点十四分送到的。我之所以记得这么清楚,
是因为门铃响的时候,我正在画一张拖了半个月的商稿。数位笔在「发送」键上悬了四十秒,
到底没点下去——门外的人先替我做了决定。「林栀吗?快递。」一个黑色防水袋,
巴掌大小,捏起来里面是硬的。寄件人一栏空着,收件地址却精确到了门牌号。我撕开袋子。
里面只有一张照片。照片里的女人仰面躺在白色浴缸里,穿一件墨绿色睡裙,
裙摆浮在水面上,像一团洇开的深色水草。水没到她的锁骨。水的颜色不对——不是透明的,
是深褐色的,掺着丝丝缕缕的红。她的眼睛睁着。嘴角是平的。我看了三十秒。
然后我站起来,走到玄关的穿衣镜前,把照片举到自己脸旁边。一样的鹅蛋脸。
一样左眉尾那颗小痣。一样的锁骨窝深度。那是我。翻过照片,
背面印着一行打印体小字:「距离拍摄还有72小时。」我把照片扔进了垃圾桶。
这反应可能不太正常。正常的反应应该是尖叫,或者报警,或者至少给什么人打个电话。
但我当时的第一个念头是——这张照片的构图有问题。浴缸边缘的瓷砖线是歪的,
画面重心偏左,如果让我来拍,我会把机位往右移十公分。插画师的职业病。改不掉的。
我回到电脑前,把那张商稿发了出去,然后给自己煮了一碗速冻馄饨。吃完洗了碗,
刷了二十分钟短视频,洗澡,关灯,睡觉。照片的事,就当是哪个无聊朋友的恶作剧。
我这样告诉自己。但凌晨三点十七分,我醒了。不是因为噩梦,也不是因为什么声响。
就是醒了,像被人按下了开关。客厅的垃圾桶在月光里安安静静地立着。我走过去,
弯腰往里看——照片不在里面。它被重新展平了,搁在餐桌上。背面朝上。
我伸手去拿的时候,指尖是冰凉的。翻过来,同样的照片,同样的浴缸,同样的墨绿色睡裙。
但背面多了一行字:「还剩48小时。你猜,这次还会一样吗?」
第二天早上我做的第一件事,是拉开衣柜。最右边挂着一件墨绿色睡裙。真丝的,
吊牌还没剪,挂在一条我从来没见过的衣架上。我把它拎出来的时候,
布料滑过手背的触感凉得像蛇腹。我不记得买过它。打开所有购物APP翻订单记录,
往前倒了三个月,没有任何一件墨绿色的衣服。支付宝、微信、信用卡账单,干干净净。
它就那么凭空出现在我的衣柜里。和照片里一模一样。我把睡裙塞进垃圾袋,
拎下楼扔进了小区的分类垃圾桶。然后我去了物业,要求调监控。「林**,
您说丢了什么东西?」保安老刘一边翻监控记录一边问。「没丢东西。」我说,
「是多了一样东西。」他看了我一眼,没再问。监控显示,过去七十二小时内,
除我之外没有任何人进过我家门。快递员是在楼下把袋子交给我的,他没上过楼。
走廊的探头覆盖了我家门前的全部区域,画面里唯一出现的人是我自己。「要看更早的吗?」
「不用了。」我回了家,把门反锁,把所有窗户的锁扣都检查了一遍。照片还放在餐桌上。
我拿起它,这次仔细看了看画面里我穿睡裙的样子。领口的褶皱,肩带的长度,
裙摆落在小腿的哪个位置——然后我注意到一件事。照片里我的左手腕上有一道疤。竖着的,
从腕骨往上延伸大约三公分,颜色很淡,像是旧伤。我翻过自己的左手腕。没有这道疤。
这是个漏洞。如果拍照的人连睡裙都能塞进我衣柜,
却在我手腕上凭空加了一道不存在的疤痕——那这张照片就不是真的「预言」,而是合成的。
有人在整我。我稍微松了口气。但只有一口。因为当天晚上,我切水果的时候划伤了左手。
刀尖顺着苹果皮滑出去,在我手腕上划出一道大约三公分长的口子。竖着的。
位置和照片里那道疤,分毫不差。第三天我没有出门。我把所有窗帘拉上,门用椅子顶住,
菜刀放在伸手就能够到的茶几上。浴室的灯一直开着,门开着,
我要确保没有任何人能躲在那里面。然后我坐在客厅沙发上,盯着照片,等。等什么呢?
我也不知道。可能等门铃响,等有人破门而入,等时间走到那张照片拍摄的那一刻。
晚上十一点,什么都没发生。十一点半,我去了趟厕所。回来的时候,照片不在茶几上了。
它在浴室门口的地砖上。我弯腰去捡,
余光里有什么东西在动——浴室镜子里映出了我的影子。和我身上那件墨绿色的睡裙。
我低头看自己。棉质居家服,灰色,胸前印着一只卡通猫。抬头再看镜子。
镜子里的我穿着墨绿色睡裙。她在笑。我没有。照片背面,新的那行字下面,又加了一行。
字迹不再是打印体,而是手写的,笔画歪歪扭扭,像是用指甲刮上去的:「还剩24小时。」
「到时候见。」我把照片扣过去,拿起了手机。拨出三个数字。「您好,我要报警。」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低沉的男声:「请说。」「我收到了一个人的死亡预告照片。
照片里的人是我。」短暂的沉默。「地址?」我报出了小区和门牌号。「保护好现场,
不要碰任何东西。二十分钟到。」「好。」挂掉电话之前,我最后看了一眼那张照片。
画面里的我终于不再是那副死气沉沉的表情了。她在笑。而镜子里的她,已经不笑了。
第二章·七十二小时逃生二十分钟。挂掉电话之后,我开始数时间。
这是我从小养成的习惯。等待的时候数秒,一秒,两秒,三秒——数到某个数字的时候,
等待的事情就会发生。小时候数到六十妈妈就会来开家长会,
后来数到三百六十分手短信就会发出去,再后来数到一千二百,救护车就到了外婆家楼下。
秒数越长,事情越坏。我数到第九百秒的时候,门铃响了。十五分钟。比承诺的早了五分钟。
我从猫眼往外看。走廊灯坏了一盏,人影半明半暗地站在门口,肩线很宽,
把门框填得严严实实。穿的不是警服,是深色便装,外套领口微微翻起,
露出一截黑色的高领内搭。「林栀?」声音和电话里一样,低沉的,像砂纸打磨过的木头。
「证件。」我把门链挂上,只开了一条缝。他把证件从门缝里递过来。黑色皮夹,
警徽嵌在左侧,照片上的脸比现在年轻一些,颧骨没这么突出。江渡。编号063217。
市局刑侦支队。我记下了编号,把证件还给他,摘了门链。他进来的时候带进一阵冷风。
走廊尽头的窗没关,风裹着冬夜的寒气灌进来,混着他身上淡淡的消毒水味——不是香水,
是那种在医院走廊里浸透了的、洗不掉的味道。他先扫了一圈客厅,
目光在顶住门的椅子上停了一瞬,然后落在我身上。「你受伤了。」不是问句。
我低头看自己的左手。创可贴边缘渗出一小圈暗红色,刚才切水果划的口子比我想的要深。
「做饭划的。」他没接话,视线移到我身后茶几上那张扣着的照片。「别动。」
他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双白手套,戴上,拿起照片。翻过来,正面,反面,正面,反面,
然后放回去。「什么时候收到的?」「昨天下午两点多。」「昨天收到,今晚才报警。」
他把手套摘下来,叠好,放回口袋。动作很慢,每一个步骤都像是预先排练过的。
「我以为是谁的恶作剧。」「什么时候开始不这么以为了?」我看着茶几上的刀。
那把用来切水果的陶瓷刀,刀刃上还沾着苹果汁干掉后的淡黄色痕迹。
「衣柜里出现照片里那条裙子的时候。」他把这个信息记在一个巴掌大的笔记本上。
笔是圆珠笔,笔帽咬得变了形。记录的时候他微微侧着头,左手按住本子,
右手写字——左撇子。「裙子呢?」「扔了。」「扔哪儿了?」「楼下垃圾桶。分类垃圾桶,
绿色的那个。」「明天早上去找。」他把本子合上,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往下看了一眼。
七楼。楼下是小区绿化带,路灯照着几棵修剪得过分整齐的冬青。「接着说。裙子出现之后。
」我给他倒了杯水。他没喝。我把这两天发生的所有事讲了一遍。快递,照片,睡裙,
手腕上的疤,镜子里的笑容。他中间打断过我三次,每次都是问时间——快递几点,
醒来几点,镜子不对的时候几点。问完最后一个问题,他沉默了一会儿。「你说照片里的疤,
出现在你手腕上之前,你先看到了?」「是。」「位置一样?」「分毫不差。」
他走到我面前,低头看我的左手腕。创可贴被我揭开过一角,下面的伤口已经凝住了,
歪歪扭扭地趴在皮肤上,像一条刚学会爬行的红色虫子。「三天后它会变成照片里那样。」
他说,「淡一点,旧一点。」「什么意思?」他没有回答我,而是走到浴室门口,
把门完全推开。浴室的灯还开着。白炽灯的光打在白色瓷砖上,亮得有些刺眼。
浴缸是干涸的,水龙头拧得很紧,没在滴水。「你说你在镜子里看到自己穿了那条裙子。」
「对。」「现在看镜子。」我走到浴室门口,往镜子里看。灰色的棉质居家服。
胸前印着卡通猫。头发扎成一个松散的髻,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没有墨绿色睡裙。
「什么都没穿错。」「对,什么都没穿错。」他在笔记本上又记了一笔,
然后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我。镜面反射里,他的脸被灯光切成明暗两半。「从现在开始,
你要完全按照我说的做。不许自己乱来。明白吗?」「明白。」「好。」
他把椅子从门后搬开,放回餐桌原位,「第一件事,今晚你不住这儿。」他开车来的。
一辆黑色的车,车里和他外套上的味道一样,消毒水混着冷气。我没有问去哪。
车开出去十分钟,我回头看了一眼小区大门。路灯下站着一个女人,穿着深红色的羽绒服,
手里拎着一袋垃圾。周姨。我认出了那件羽绒服。她住我对门,搬来大概半年,
总是在我出门倒垃圾的时候「恰好」也出门倒垃圾。「认识?」江渡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
「邻居。住我对门。」他没说什么,打了半圈方向盘,车拐进一条我没走过的路。
他把我安顿在城西一家连锁酒店。房间在三楼,窗户对着停车场。
他用一张黑色的卡片刷开了门,把卡**取电槽,所有灯亮起来之后,
他做的第一件事是检查窗帘。然后是浴室。然后是床底。然后是衣柜。「你平时办案都这样?
」他没理我,从衣柜里拿出一双酒店拖鞋,翻过来检查鞋底,放回去。「今晚我不走。
隔壁房间。」他把一张房卡放在床头柜上,「有任何情况,先打这个房间的内线,
然后打我手机。顺序别错。」「什么算情况?」「任何你觉得不对的事。」他走之后,
我把门反锁,链子挂上。浴室我没用。灯我没关。窗帘我没拉。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开始数秒。一秒。两秒。三秒。数到四千三百的时候,窗外天亮了。什么都没发生。
第一天白天,江渡带我去做了两件事。第一件,去物业调了更早的监控。往前翻了一个月,
画面里出现在我家门口的人,除了我,只有外卖员、快递员、和对门的周姨。
周姨总共出现过十一次,每次都是在倒垃圾,每次「恰好」和我出门的时间相差不到五分钟。
「这个周姨,什么来历?」他问。「不知道。搬来半年,只寒暄过几句。独居,退休教师,
喜欢养绿萝。」「她的垃圾袋你见过吗?」我想了想。周姨的垃圾袋永远是黑色的,
扎得很紧,看不清里面。但有一次她在楼下垃圾桶旁解袋口,
我瞥见过里面——全是撕碎的纸。「纸?」「白色的,撕得很碎。像是信,或者文件。」
江渡在笔记本上记下了这一点。第二件事,他带我回了趟家。白天的家和晚上不一样。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客厅地板上有两道长方形的光斑。照片还扣在茶几上,浴室的门还开着,
一切和昨晚离开时没有任何区别。「拿三天的换洗衣服。不要多拿,不要少拿。」
我收拾衣服的时候,他站在我卧室门口,没有进来。
我注意到他的视线落在床头柜上那个相框上——里面是我和另一个女生的合照,
大学时候拍的,背景是图书馆门口的石阶。「你朋友?」「大学室友。毕业后就没联系了。」
「为什么?」我把一件叠好的T恤放进行李袋。「人走散了就是走散了。哪有那么多为什么。
」他没再问。收拾完出卧室的时候,我看见他手里拿着一样东西。
从客厅电视柜抽屉里翻出来的——一本病历。我认出了那个牛皮纸封面的颜色。
市精神卫生中心的病历本。「这是什么?」「我也想知道。」他把病历翻开。
里面夹着几张打印的处方单,日期是从去年三月到今年一月,每个月一张。
药品名称是氯氮平和一个我读不出全名的东西。处方医师签名那一栏,
所有单子上的名字都一样——周远志。「你有精神病史?」「没有。」我说,
声音比我自己预想的要平静,「我从来没去过精神卫生中心,从来没吃过这些药。
这本病历不是我的。」「但它在你家电视柜抽屉里。」「我说了,不是我的。」
他看了我两秒,把病历合上,放进了证物袋。「先去酒店。」第二天晚上。
时间已经过去了四十个小时。距离照片上写的「还剩24小时」,还剩最后八个小时。
我坐在酒店床上,面前的电视开着,静音。画面一闪一闪地照在床单上。
江渡坐在靠窗的椅子上,把那张照片从证物袋里拿出来,放在我们中间的床头柜上。
「她笑了。」我说。「谁?」「照片里的我。」他拿起照片,凑近看。灯光从侧面打过来,
照片上的画面泛着一层冷白的光。「嘴角是平的。」他说,「没笑。」我把照片接过来。
浴缸。墨绿色睡裙。深褐色的水。睁着的眼睛。嘴角是平的。和我第一次看到时一模一样。
「可她笑过。」我说,「昨天,在镜子里。还有在照片背面写字的时候——」我翻过照片。
背面只有最初那行打印体的字。「还剩24小时」不见了。「到时候见」也不见了。
「你写上去的那些字,没了。」江渡说,语气不像提问。「不是我写的。」「我知道。」
他把照片放回证物袋,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往外看。「还有八个小时,」
他说,「你睡一会儿。」「睡不着。」「那就闭着眼睛数秒。」他知道我数秒的习惯。
**在床头,闭上眼。一秒。两秒。三秒。数到大概一千多的时候,意识开始变模糊。
最后的清醒瞬间,我听见江渡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像是自言自语。「周远志。
这个名字我在哪儿见过。」然后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我是被声音吵醒的。不是门铃,
不是电话,不是敲门声。是水流的声音。从浴室里传出来的。我睁开眼。房间里开着夜灯,
昏黄的光从墙角漫上来。窗帘拉着,江渡不在椅子上。椅子空着,椅背上搭着他的外套。
水声还在响。我下了床,走到浴室门口。门关着,门缝里透出灯光。「江渡?」没人应。
我握住门把手,金属的冰凉触感从掌心传上来。我拧了一下。门没锁。推开。
浴室里的灯亮得刺眼。浴缸的水龙头开着,水正在往外漫。水面是透明的——干净的,
没有颜色。浴缸里躺着一个人。墨绿色的睡裙。浮在水面上的裙摆。睁着的眼睛。平的嘴角。
是我。我低头看自己。灰色的棉质居家服,胸前印着卡通猫。再看浴缸。里面的我在笑。
嘴角一点一点往上扬,很慢,像是有人在用手指把她的嘴角往两边推。我往后退了一步。
后背撞上了什么——是江渡的胸口。他扶住我的肩膀,从我身后看向浴室。「你看到了什么?
」他的声音在头顶响着。「我自己。在浴缸里。」「还有呢?」「她在笑。」沉默。
「浴缸里什么都没有。」他说,「水龙头是干的。」我重新看向浴室。浴缸是空的。
水龙头拧得很紧,没有一滴水滴下来。白炽灯照着干燥的白色瓷面,干净得反光。
什么都没有。镜子里映着我和江渡。我穿着灰色居家服。他在我身后,双手扶着我的肩。
然后我看见镜子里的江渡慢慢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我。笑了。
和浴缸里的那个笑容一模一样。第三章·刑警的漏洞他没有笑。镜子里的江渡没有笑。
我眨了两次眼。第一次,镜子里的他嘴角是上扬的。第二次,恢复了原状——紧抿的唇线,
微微蹙起的眉心,和现实中一模一样。「你刚才笑了。」我说。「我没有。」
「镜子里你笑了。」他松开扶着我的肩膀的手,走到洗手台前,拧开水龙头。
水冲出来的声音在瓷砖墙壁之间反弹,变成一种白噪音。他低头洗了把脸,用袖子擦干,
然后转过身来看着我。「从现在开始,你看到的任何不对的东西,先说。不要等。」
「说了你会信吗?」「信不信是我的事。说不说是你的事。」他走出浴室,
把那把椅子重新搬到窗边坐下。外套还搭在椅背上,他只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毛衣,
袖口磨得有些起毛边。我注意到他左手腕上戴着一块表,表盘朝内——不是常规的戴法。
通常表盘朝内的人,是不想让别人看见时间。「你的表戴反了。」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腕。
「没反。」他说,「我看得见就行。」后半夜我没再睡着。江渡在椅子上坐了整夜。
他没有看手机,没有抽烟,没有做任何打发时间的事情。就是坐着,
偶尔转头看一眼窗帘缝隙里的天色。他的坐姿很稳,背脊几乎不靠椅背,
像一把被人遗忘在座位上的刀。凌晨四点多的时候,他站起来去了一趟洗手间。
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条毛巾,擦过洗手台的边缘,然后把毛巾叠好放进证物袋。
「你在干什么?」「取样。」「谁的?」「你的。」「我没用过那条毛巾。」「对。」
他把证物袋封口,「所以取样的是它上面没有你的东西。」我没听懂。他也不打算解释。
天亮之后他带我出了门,去的不是我家,也不是物业。是市局。市局刑侦支队在三楼。
走廊很长,两边的房间门都关着,门上的磨砂玻璃透出模糊的人影和电脑屏幕的光。
地板是浅灰色的水磨石,走上去鞋底发出细碎的摩擦声。空气里有一股打印机的墨粉味,
混着速溶咖啡的焦苦气。江渡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经过走廊尽头的饮水机时,
旁边一扇门开了,出来一个穿警用毛衣的年轻男人,手里端着个搪瓷杯。「渡哥。」
他朝江渡点了点头,目光越过他落在我身上,停了一秒,然后收回去,「食堂早上有豆浆,
要不要给你带?」「不用。」「这姑娘是——」「证人。」年轻男人没再问,
端着杯子往走廊另一头走了。他的步伐有点拖,左脚落地的声音比右脚重。走出几步之后,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不是好奇的眼神。是认人的眼神。「他认识我。」我说。
「这里每天进出的证人很多。他不认识你。」江渡推开走廊左侧第三扇门,侧身让我进去。
房间不大。一张桌子,四把椅子,墙上嵌着一面单向玻璃。桌子上方吊着一盏日光灯,
灯管老化了,每隔几秒就会轻微地闪一下。桌上放着两样东西:一瓶没拧上盖的矿泉水,
和一包拆开的纸巾。「坐。」我坐在靠墙的椅子上。他没坐,靠在窗边,把窗帘拉上,
只留一条缝。然后他从口袋里拿出那个巴掌大的笔记本,翻到某一页,停住了。
「昨晚你睡着之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我没说话。我在数秒。」「数到多少?」
「不记得了。一千多。」「之后呢?」「之后我醒了。听见水声。后面的你都知道了。」
他把笔记本合上,又翻开。这个动作他重复了两遍,像是一种无意识的习惯。「林栀,
接下来我要问你几个问题。你不用急着回答。想清楚再说。」「你问。」
「你上一次见到你母亲是什么时候?」这个问题不在我的预期里。「……很久了。」「多久?
」「十几年吧。」「什么原因?」我盯着桌面上那瓶矿泉水。标签被撕掉了一半,
剩下的一半翘着角,上面印着生产日期。「我爸妈离婚的时候我十二岁。法院把我判给我爸。
我妈没来接过我。后来听说她再婚了,搬到南方去了。再后来就没联系过。」「你爸呢?」
「去世了。」「什么时候?」「我大二那年。」「怎么去世的?」「工地事故。」
江渡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然后抬起头。日光灯闪了一下,
他的脸在明暗交替中有一瞬间像另一个人。「你确定吗?」「什么?」「你爸的去世原因。」
「什么意思?」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了几下,把屏幕转向我。
是一张照片。一张旧照片,边缘泛黄,像是翻拍自什么证件。照片里是一个中年男人,方脸,
浓眉,鼻梁上有一道横向的旧疤痕。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站在一堵红砖墙前面,
没笑。「认识吗?」我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不认识。」「再看一遍。」「不认识。」
他把手机收回去,锁屏,放进口袋。「你爸叫林建国,生前在城南宏远建筑公司做钢筋工。
二〇一三年七月十二号,他从三十二楼坠落,当场死亡。事故调查结论是安全带未系挂。」
日光灯又闪了一下。「这些你不记得?」我张开嘴。合上。再张开。「我不——」
「你不知道。」他替我说完了,「就像你不知道衣柜里那条裙子。不知道手腕上的疤。
不知道那本病历。」他走过来,把矿泉水瓶盖拧上,又拧开。「林栀。
你有没有想过一种可能——你忘掉的事情,比你记得的要多得多。」沉默持续了很久。
日光灯闪了大概二十次。然后门被敲响了。三下,间隔均匀。「进来。」门推开,
是走廊里那个穿警用毛衣的年轻男人。搪瓷杯还端在手里,里面的豆浆已经不冒热气了。
「渡哥,你让查的那个编号有结果了。」他看了我一眼,没往下说。「直接说。」
「063217。」年轻男人把搪瓷杯放在桌上,「这个警号属于城东派出所的一位老民警,
名字叫赵国栋。」「人在哪儿?」「公墓。」江渡的笔停住了。「去年十月因病去世。肝癌。
从确诊到走,前后不到四个月。」「警号注销了吗?」「按规定应该注销。
但系统里显示状态是『外出借调』,借调单位是市局刑侦支队。」「谁办的借调手续?」
年轻男人犹豫了一下。「系统里登记的经办人是你。渡哥。」日光灯闪了第三下。
江渡低头看着笔记本上的那个编号。063217。他亲手写在第一页上的。「渡哥,」
年轻男人的声音轻下去,「你证件上印的是不是这个号?」江渡没有说话。
他把手伸进外套内袋,掏出那个黑色皮夹,打开。警徽嵌在左侧。照片。姓名。江渡。
编号063217。他把皮夹合上,放回口袋,然后做了一个很奇怪的动作——他笑了。
不是对着镜子,不是对着我,不是对着任何人。他对着空白的墙壁,嘴角往上一扬,
像是一个终于等到了什么的人。「赵国栋。」他说,「这个名字我在哪儿见过。」
这句话他昨晚说过一次。当时说的是周远志。年轻男人出去之后,房间里又只剩下我们两个。
江渡在桌子对面坐下来,把椅子拉近了一些。椅腿在水磨石地面上刮出一声短促的尖叫。
「刚才那些问题,关于你父母的,我是故意问的。」「为什么?」「因为我想看你的反应。」
「那你看到了什么?」「你听到『林建国』三个字的时候,左手攥了一下。」
我低头看自己的左手。创可贴下面的伤口已经不疼了,
但手腕内侧的皮肤上留着一小片干涸的血迹,形状像一只合拢的眼睛。「我不记得这个名字。
不记得这个人。不记得他是我父亲。不记得他是怎么死的。」我说,「但我听到的时候,
心跳快了。」「快了。我知道。」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我的手机。
屏幕亮着,上面是一个正在运行的App界面,波形图在缓慢滚动。「从昨晚你睡着开始,
你的心率一直在被监测。」他把手机转过来给我看,「我提到林建国的时候,
你的心率从六十二跳到了九十四。」「你没有权利——」「我有没有权利不重要。」
他打断我,「重要的是数据。你记得。你的身体记得。只是你的脑子不让你记得。」
他把手机推到我面前。屏幕上,九十四之后的心率曲线开始下降,降到八十几,七十几,
最后回到六十几。一条绿色的线,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所以那本病历是真的。」
我说,「周远志是真的。我去过精神卫生中心。」「去过。」「为什么我一点都不记得?」
「因为你不想记得。」他站起来,走到那面单向玻璃前面,把窗帘完全拉上。房间暗下来,
只剩下日光灯的白光。「人在遭遇无法承受的事情时,
大脑会做一件事——把那一段记忆锁起来。钥匙扔掉。就当它没发生过。」「我遭遇了什么?
」他没回头。「那要问你那个不存在的疤痕。」我去了洗手间。
市局三楼的洗手间在走廊尽头,男女厕中间共用一个洗手台。水龙头是感应的,手伸过去,
水冲出来三秒就停,得反复伸手。我把左手伸到水流下面。水冲在创可贴上,边缘翘起来,
露出下面的伤口。三天了。伤口结了一层薄痂,暗红色,微微凸起,
形状像一条趴在皮肤上的细长虫子。再过二十四小时,它会变成一道旧疤痕。淡一点,
平一点。和照片里一模一样。我关上水,抬起头。镜子里是我。灰色的棉质居家服。
胸前印着卡通猫。头发散下来,发尾因为三天没洗而微微打结。
和昨晚在酒店浴室里看到的自己一样。但不一样的是镜子里的我背后的那面墙。
洗手间的墙是白色瓷砖,嵌着灰色的填缝剂。但镜子里的墙是红色的——红砖墙,
和我刚才在江渡手机上看到的那张照片背景一模一样。镜子里的我站在红砖墙前面。没笑。
只是看着我。右手抬起来,手指按住左手腕。按住那道还没完全变成旧疤的伤口。
然后她的嘴唇动了。没有声音。只有口型。三个字。我读出了那三个字。我推开门,
走廊里没有人。江渡不在房间。桌上的矿泉水瓶还立着,盖子拧了一半。
他的外套搭在椅背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暗着。我拿起来。需要密码。我把手机放回去,
然后看见了那本笔记本。它摊开在桌上,翻到的是最后一页。上面写着一行字,
笔迹和之前一样,圆珠笔,左撇子的微微倾斜——「林栀。原名沈听澜。市局犯罪侧写师。
警号064831。2019年参与追捕连环杀手『寄照人』。任务中头部中弹。存活。
失踪。被宣告死亡。」下面还有一行,墨迹比上一行新,
像是刚刚写上去的:「杀手的名字叫周远志。」日光灯闪了第四下。然后灭了。
房间陷入完全的黑暗。黑暗中有人从背后靠近我。脚步很轻。左脚落地的声音比右脚重。
一只手搭上我的肩膀。手指很长。拇指旁多出一根小指。六根手指。「你不该看到这个的。」
江渡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沈听澜。」第四章·隔壁的眼睛黑暗持续了三秒。或者五秒。
或者更久。我不确定。人在完全黑暗中对时间的感知会变形,每一秒都被拉长,拉细,
拉到快要断掉。肩膀上那只手还在。六根手指。拇指旁多出一根小指,
指腹贴着我锁骨上方的皮肤,温度比正常人的手低。
像一只刚在冷水里浸过的、多长了一根爪子的手。「你不该看到这个的,沈听澜。」
江渡的声音在耳后。很低。呼吸扫过我的耳廓。我没动。不是因为冷静。
是因为身体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僵直。脊椎从尾骨到颈椎一节一节地锁死,
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从头顶穿了进去,把我整个人提起来,固定住。然后灯亮了。
不是日光灯。是手机屏幕的光。从门口照进来,白惨惨地铺在地上。「渡哥?」
年轻男人的声音。那个左脚落地比右脚重的。我肩膀上的手松开了。江渡从我身后走出来,
接过年轻男人递来的手机。屏幕光照出他的脸——没有表情。
和刚才对着墙壁笑的那个人判若两人。他把手机举高,光从下往上打,
颧骨和眉骨的阴影反方向拉长,整张脸像戴了一层不太贴合的面具。「跳闸了。」他说,
「去配电室看看。」年轻男人看了我一眼。又是那种眼神。不是好奇,不是打量。是认人。
然后他转身走了。左脚拖地的声音沿着走廊慢慢变远,变轻,最后被关门声吞掉。
江渡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下,光被压住,房间重新暗下来。
只剩下门缝里透进来的一线走廊灯光,细细地切在他的脚边。「坐。」我没坐。他也没勉强。
靠在桌沿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左手在外,右手在内。
我盯着他的左手看——拇指旁什么都没有。五根手指。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
无名指上有一道浅浅的压痕,像是长期戴过戒指又摘掉了。「你在数。」他说。「什么?」
「我的手指。你在数我左手有几根手指。」我没否认。他把左手伸展开,五指张开,
举到光线下,慢慢转了一下。「五根。」他说,「满意了?」
「刚才黑暗中搭在我肩膀上的那只手,有六根。」「你确定?」「我数过。」他收回手,
重新抱在胸前。「你从小就有数秒的习惯。遇到紧张的事情就会数。数秒,数脚步,数心跳。
」他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病历,「所以你刚才也数了。数了那只手的手指。
数出来是六根。」「对。」「那你有没有想过——」他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上,
光重新充满房间,「——人在黑暗中的触觉,是会骗人的。」「什么意思?」
「一根手指搭在你锁骨上,另一根搭在你肩胛骨上。两根手指之间隔着你的脖子。
在完全看不见的情况下,大脑会把它们判断成『同一只手上的相邻手指』。」他站起来,
走到我面前,伸出左手。食指搭在我锁骨上方。拇指搭在我肩胛骨上。「感觉到了吗?」
两根手指。隔着我的脖子。同一只左手。「如果我不告诉你这是两根手指,你会以为有几根?
」我没说话。「你会以为有很多根。」他把手收回去,
「因为你的大脑在黑暗中会自动补全信息。补全的那部分,往往是错的。」他重新靠回桌沿。
「所以那只手到底有几根手指,你其实不知道。」沉默。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不是年轻男人——这个脚步更轻,更碎,是高跟鞋敲在水磨石地面上的声音。由远及近,
经过门口,没有停留,继续往走廊深处去了。脚步声消失之后,江渡开口了。
「笔记本上写的东西,你看到了多少?」「全部。」「那就省了我解释的功夫。」
他拿起桌上那瓶矿泉水,拧开盖子,没喝,又拧上。这个动作他已经重复了很多次。拧开,
拧上。拧开,拧上。像一个不知道该怎么对待手里东西的人。「周远志。
这个名字你是什么时候第一次听到的?」「昨天。在你翻出那本病历的时候。」
「病历上的处方医师签名。」「对。」「那本病历不是你放在电视柜抽屉里的。」他说,
「是我放的。」日光灯闪了一下。「你说什么?」「前天晚上,你睡着之后,
我把病历从证物袋里拿出来,放进了你的电视柜抽屉。第二天早上带你去取衣服的时候,
再当着你的面『发现』它。」他把矿泉水瓶放在桌上。盖子没有拧上,斜斜地搭在瓶口。
「我需要看你的反应。看到那本病历的时候,你的第一反应是什么——是『这不是我的』。
你说得很肯定,没有犹豫。说明你是真的不记得。」「你拿我当实验品。」
「我在拿你当病人。」他把手机拿起来,点了几下,转向我。屏幕上是另一个App的界面。
不是心率监测。是一份病历档案的扫描件。页眉印着「市精神卫生中心」的字样,
下面是一张表格,填着密密麻麻的字。
碍合并解离性遗忘首次就诊时间:2024年3月「你是去年三月开始去精神卫生中心的。
每月一次。持续了将近一年。处方药品是氯氮平和盐酸舍曲林。前者是抗精神病药物,
后者是抗抑郁药物。」「这些我都不记得。」「我知道。这就是解离性遗忘的症状。
你把某一段时间的记忆——准确地说,是把某一个人从你的记忆里——整个删掉了。」「谁?
」他没有回答。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翻到下一页。是一张照片。不是证件照,
不是档案照。是一张从监控视频里截取的画面。画面里是一个男人,中等身材,穿着白大褂,
站在医院的走廊里。侧脸。鼻梁上有一副无框眼镜。头发花白,剃得很短。「周远志。」
他看着屏幕上的照片,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某种我不太能辨认的情绪。
「市精神卫生中心副主任医师。从业二十三年。去年十一月退休。退休后去向不明。」
「你认识他。」他没有否认。「所以你去精神卫生中心,不是巧合。你找他。」「对。」
「为什么?」他把手机锁屏,放回口袋。屏幕的光消失之后,
他的脸重新沉进日光灯的苍白光线里。「因为他杀了人。」
「周远志就是你笔记本上写的那个连环杀手。『寄照人』。」「是。」
「他杀人的方式是——」「给受害者寄死亡预告照片。照片里是受害者即将死亡的样子。
七十二小时后,照片上的死法会在现实中精准应验。」「然后呢?」
「然后他会再寄一张照片。给下一个受害者。」我把左手举起来。
手腕上的伤口在日光灯下泛着淡红色的光,痂已经开始变硬,边缘微微翘起。
「所以我收到的照片,是他寄的。」「不一定。」「什么叫不一定?」「周远志已经失踪了。
从去年十一月到现在,没有任何他的行踪记录。银行卡没动过,身份证没动过,
手机信号最后一次出现是在火车站,然后消失了。」他顿了一下,
「而且『寄照人』的作案手法有一个特征——照片是寄给受害者的家属的。
不是寄给受害者本人。」「什么意思?」「意思是,按照他之前的模式,如果你是他的目标,
照片应该寄给你的父母、配偶、或者同事。不应该寄给你自己。」我放下左手。
「那为什么我收到了?」「这就是我来找你的原因。」他说,「要么他改变了作案模式。
要么——」他没说完。门被推开了。不是年轻男人。是周姨。她站在门口,
穿着一件深红色的羽绒服,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垃圾袋。和昨晚在小区门口看到的一模一样。
「林栀。」她叫我名字的时候,声音在发抖,「你家里有人。」「什么?」
「我刚才去倒垃圾,看见你家灯亮着。窗帘没拉。客厅里站着一个人。」她咽了一口唾沫。
「是周远志。」江渡的反应比我快。周姨话没说完,他已经从我身边过去了。外套都没拿,
穿着那件深灰色的薄毛衣就往外走。我跟着他。周姨跟在我后面。三个人穿过走廊,
经过饮水机,经过那个年轻男人——他端着搪瓷杯站在配电室门口,看见我们跑过来,
愣了一下。「渡哥?」江渡没理他。推开楼道门,三步并作一步地下楼梯。
皮鞋敲在水泥台阶上的声音又急又硬,像有人在用锤子敲钉子。我跟在后面,手扶着栏杆。
铁栏杆上有一层薄灰,手心按上去,留下一个湿漉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