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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散了,什么都没有留下》免费试读 雾散了,什么都没有留下精选章节
十八岁那年我学会了三件事。第一,永远不要相信漂亮女人的话。第二,
高冷的人往往只是还没找到愿意犯贱的对象。第三,命运最喜欢做的事,
就是在你觉得自己终于抓住点什么的时候,一把夺走。我叫裴衍之。
这个名字是我爷爷翻烂了三本字典取的,说衍是水流广布的意思,之是虚词凑数。
所以我这名字翻译过来就是——水太多了,随便吧。而她的名字叫岑雾谣。
我第一次听说她是在高二分班的时候。同桌陆辞跟我咬耳朵,说隔壁班要转来一个女生,
长得巨好看,但是脾气巨差,在原来学校谈崩了三个男朋友,
其中一个为了她跟人打架被开除了。我那时候正埋头做数学卷子,头也没抬地说了句“哦”,
心里想的是这种女生离我越远越好。结果高三重新排座位,班主任不知道抽什么风,
把她排到了我后桌。我记得那是一个星期四的下午。九月初的太阳还很毒,
教室里弥漫着一股汗味和粉笔灰混合的味道。我趴在桌上补觉,
后背突然被什么东西轻轻戳了一下。我没理。又戳了一下。我还是没理。
然后一个声音从我脑后传过来,像冰块撞在玻璃杯上,清清脆脆地碎开。“你后背有只虫子。
”我猛地弹起来,反手疯狂拍打自己的校服,拍得啪啪响。身后传来一声很短促的气音,
像是笑,又像是叹息。我回头,就看见岑雾谣支着下巴看我,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
把她半边脸照得几乎透明。她的头发很长,没扎,垂下来遮住一半的锁骨。
校服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细白的手腕上戴着一条很旧的红绳。她没有再笑,
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低下头翻开课本,好像刚才那句话不是她说的一样。我重新趴回去,
心跳得莫名其妙地快。不是因为虫子,是因为我回头的那一瞬间,看见她的眼睛。
那种眼睛不是黑色也不是棕色,是一种很深很暗的灰蓝色,像冬天傍晚五点半的天空,
马上就要黑了,但还残留着最后一点点光。后来我才知道她的名字,岑雾谣。雾谣,
雾里的歌谣。这个名字配她那张脸,简直像是某种精心设计的陷阱。
最开始那几周我们几乎不说话。她在班里独来独往,课间要么趴在桌上睡觉,
要么戴着耳机望着窗外发呆。班上关于她的传言越来越多,说她初中就被好几个男的追过,
说她在外面认识社会上的混子,说她跟上一个男朋友分手的时候对方在她家楼下跪了一整夜。
我全都听见了,也全都装作没听见。直到有一天晚自习。那天数学老师发了上周的月考卷子,
我考了一百四十二,全班第二。第一是班长顾衡,一百四十五。我正把卷子折起来塞进抽屉,
身后突然传来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钻进我耳朵里。
“考那么高有什么用,还不是个闷葫芦。”我整个人僵住了。教室里安安静静的,
翻书声和写字的沙沙声里,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来,扎得我又疼又懵。我转过头看她,
她正低着头在草稿纸上画什么东西,睫毛垂下来,一脸无辜。“你说什么?”我问。
她抬起眼睛看了我一眼,那种灰蓝色的目光轻飘飘地落在我脸上,又轻飘飘地移开了。
她耸了耸肩,没说话。我转回去,手里的笔攥得指节发白。
那一个晚自习我一个字都没写进去,脑子里全是她那句话翻来覆去地回放。
考那么高有什么用,还不是个闷葫芦。我生气不是因为她骂我闷,是因为她说对了。
我确实是个闷葫芦。我从小到大都是。成绩好、话少、不惹事,老师眼里的好学生,
同学眼里的小透明。我活得像一颗被磨得很光滑的鹅卵石,没有任何棱角,
也没有任何存在感。但从那天开始,我发现自己控制不住地注意她了。
我发现她上课从来不做笔记,但每次被老师点起来回答问题都能答对。
我发现她课间不吃零食,只喝一种绿色包装的酸奶,喝完了会把盒子捏扁再丢掉。
我发现她右手虎口有一颗很小的痣,写字的时候笔杆刚好压在那颗痣上。
我发现她笑的时候左边嘴角比右边高一点点,但她在班里几乎从来不笑。
我还发现她晚自习经常提前走。不是请假,是直接拎着书包从后门溜出去。
有一次我去上厕所,经过后门的时候看见她站在走廊尽头,对面站着一个染黄头发的男的,
年纪看着比我们大,穿着一件皮夹克,手里夹着烟。她站在他对面,双手插在校服口袋里,
脸上的表情我看不清,但她整个人的姿态很冷,像一棵冬天里光秃秃的树。
那个男的说了句什么,伸手去拉她的胳膊。她往后退了一步,动作很轻但是很坚决。
男的脸色变了,烟头扔在地上踩灭,转身走了。她一个人站在走廊尽头,站了很久。
走廊的声控灯灭了,她也没跺脚让它亮起来。就那么站在黑暗里。我不知道为什么没有走。
**在门框上,隔着十几米的距离看着她模糊的轮廓。那是我第一次觉得,
岑雾谣可能不是别人说的那样。不是高冷,不是不好相处,
不是随随便便就跟人谈恋爱的女生。她只是习惯了站在黑暗里,
习惯了不让任何人看见她的表情。那之后我开始有意无意地找她说话。借橡皮,借涂改液,
问她数学作业是哪几页。她每次都回应得很简短,有时候甚至懒得开口,
只是把东西递过来或者用下巴指了指黑板的方向。但我觉得她并不讨厌我。
因为如果她真的讨厌一个人,她会直接不搭理。而她没有不搭理我。十月底的一个晚上,
晚自习下课之后,她没有像往常一样提前溜走,而是趴在桌上。教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
只剩后排几个男生在收拾书包。我磨蹭了很久,把课本装进书包又拿出来,反复了三次。
最后我深吸一口气,转过身。“岑雾谣。”她抬起头看我,眼睛底下有很淡的青黑色,
像是很久没有睡好。“加个微信呗。”我说。声音比我预想的要稳得多。她看着我,
看了大概有五秒钟。那五秒钟长得像五个世纪。然后她嘴角动了一下,
左边比右边高那么一点点。“你憋了一整个晚自习就是为了说这个?”她说。
我的耳朵一下子烧起来。她从草稿纸上撕了一个角,
用她那支笔杆压着虎口痣的黑色水笔写了一串数字,推过来。字迹很潦草,
像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半夜发消息,”她站起来拎书包,“我睡觉关静音。
”她从我旁边走过去的时候,我闻到了一股很淡的味道。不是香水,像是洗衣液,
又像是某种植物被太阳晒过之后散发出的气息。后来我才知道那是皂角的味道。
我加了她的微信。她的头像是一只蹲在墙头的黑猫,脖子上的毛缺了一块,
像是跟别的猫打过架。朋友圈三天可见,什么都看不到。我们开始聊天。一开始是问作业,
后来慢慢地聊别的。她说话的方式跟在学校里完全不一样。在学校她惜字如金,
但在微信上她会发很长很长的语音,有时候是半夜一两点,
我躲在被窝里插着耳机一条一条地听。她说她不喜欢学校,不喜欢这个城市,
不喜欢每天睁开眼睛就看见同样灰蒙蒙的天。她说她小时候跟外婆住在乡下,
外婆家后面有一条小河,夏天可以下去摸鱼。她说那条河后来被填了,上面盖了厂房。
她很少提她的家庭。只有一次,她说她爸在她小学三年级的时候走了,
她妈改嫁之后生了一个弟弟。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念一段跟自己无关的文字。
我问她外面那些传言是不是真的。她发了一个微笑的表情,然后说:“你觉得呢。
”我说我不知道。她说:“那你信我还是信他们。”我说信你。她隔了很久才回我,
只有两个字:“好。”十二月的时候下了那年冬天的第一场雪。南方的雪下得很敷衍,
落到地上就化了,只有屋顶和车顶上薄薄地积了一层。那天是周六,她发消息问我在不在。
我说在。她说那你出来。我骑着自行车到了她说的地方,是城西的一座老桥。桥下是运河,
冬天水浅,露出两边灰黄色的河滩。她坐在桥栏杆上,两条腿悬在外面晃,
嘴里叼着一根棒棒糖。风吹得她的头发乱七八糟地飞,鼻尖冻得通红。“你不怕掉下去?
”我站在她旁边。“掉下去你会捞我吗?”她歪着头看我,
灰蓝色的眼睛里映着桥下浑浊的河水。“会。”我说。她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
白色的糖棍上沾着一点口红。她看了我一会儿,然后转过去对着河面,声音被风吹散了一半。
“裴衍之,你是不是喜欢我。”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我没说话。她也没等我回答。
“我妈以前跟我说,”她把棒棒糖重新塞回嘴里,含含糊糊地说,
“不要跟成绩好的男生谈恋爱。因为他们迟早会走。”“我不会走。”我说。她笑了。
不是那种嘴角歪一点的笑,是真的笑出声来,哈了一声,白色的雾气从她嘴里散出来,
跟河面上的水汽混在一起。“你现在说这个还太早了,”她从桥栏杆上跳下来,
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吧,冷死了。”那天晚上她发了一条朋友圈,
配图是那座老桥的照片,灰蒙蒙的天,灰蒙蒙的水,桥栏杆上有一层薄薄的雪。
配文只有四个字——有人来过。那是她那条朋友圈下面唯一一条我的评论。
后来她把那条朋友圈删了,但我把那四个字和那个评论的截图存在了手机里,存了很久。
高三下学期像被人按了快进键。一模二模三模,倒计时牌上的数字一天比一天小,
教室后面的黑板报换成了“决战高考”四个大红字。岑雾谣的成绩一直不差,但也算不上好,
稳定在班级二十名左右。她上课还是不做笔记,还是喝那个绿色包装的酸奶,
还是会在晚自习的时候提前溜走。但我不一样了。我开始每天给她带酸奶,
早上路过小卖部的时候买两盒,一盒塞进她抽屉里,一盒自己喝。
她第一次发现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什么都没说,插上吸管喝了一口。
后来这就成了我们之间一个没有说出口的习惯。我买酸奶,她喝。她不谢我,
我也不需要她谢。二月份的时候我跟人打了一架。
原因是隔壁班一个男生在厕所里说岑雾谣的坏话,说她跟好几个男的纠缠不清,
说她就是个破鞋。我推开门走进去的时候那个男生还在笑,下一秒我的拳头就砸在了他脸上。
那是我活了十八年第一次打架,毫无技巧可言,全凭一股火气。他比我高半个头,
反应过来之后还手,一拳打在我颧骨上,我整个人撞在洗手台上,后腰磕在大理石边沿,
疼得我眼前发白。后来是陆辞冲进来把我们拉开的。我的校服袖子被扯烂了,
左脸颧骨青了一大块,嘴角破了皮,往外渗血。那个男生也没好到哪里去,鼻子流了血,
校服领口被我扯变了形。事情闹到了教务处。班主任问我为什么打人,我闭着嘴一个字不说。
那个男生也不敢说原因,最后两个人各写了一份检讨,罚扫一周的男厕所。
我从教务处出来的时候,看见岑雾谣站在走廊上。她应该是上着课跑出来的,手里还攥着笔。
她看着我脸上的伤,表情很奇怪,像是在生气,又像是在忍什么。“谁让你打他的。”她说。
“我自己想打的。”“你是不是有病。”她的声音突然拔高了,
走廊里几个路过的同学回头看我们。她咬了咬下嘴唇,拽着我的袖子把我拉到楼梯间。
楼梯间的灯坏了,只有安全出口的绿色指示灯亮着,照得她的脸一片惨绿。
她伸手碰了碰我嘴角的伤口,手指很凉。我疼得吸了一口气。“疼吗?”她问。“不疼。
”“放屁。”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做了一件我完全没有预料到的事。她踮起脚,
在我嘴角那道伤口上轻轻亲了一下。不是嘴唇对嘴唇的那种亲,是嘴唇贴着伤口边缘,
很轻很轻地碰了一下,像一片雪花落在皮肤上,凉丝丝的,还没感觉到温度就化了。
她退回去,看着我,灰蓝色的眼睛在绿色的暗光里亮得不像话。“裴衍之,
以后别为我打架了。”她转身推开楼梯间的门走了。我站在原地,
嘴角的伤口一阵一阵地发烫。那之后我们谁都没有再提过楼梯间里发生的事。
好像那只是某个平行时空里短暂的偏离,回到正常的轨道上之后就不作数了。
但我们都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她看我的眼神不一样了,说话的语气不一样了,
连沉默都不一样了。以前的沉默是各自沉默,后来的沉默是我们一起沉默,
中间隔着一张课桌的距离,却好像什么都说了。三月,四月,五月。
黑板上的倒计时从三位数变成两位数,又从两位数变成个位数。
整个高三年级弥漫着一种末日前的狂欢氛围,同学录在课桌底下传来传去,
校服上签满了名字和祝福语。我在岑雾谣的校服上签了名,签在她左边肩胛骨的位置。
她在我校服后背签了名,写的是“闷葫芦”,后面画了一个很小的葫芦,
葫芦上歪歪扭扭地刻着一张脸,眉毛皱在一起,看起来很生气。画完她自己笑了半天。
六月七号八号,高考。考完最后一科英语的那个下午,我从考场出来,阳光亮得刺眼。
校门口挤满了家长和车辆,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把书包扔上天。我站在人群中找她,
找了很久,最后在操场边的那排梧桐树下看见她。她一个人坐在花坛边上,膝盖上放着书包,
仰着头看树叶缝隙里漏下来的光斑。我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考得怎么样?”我问。
她耸了耸肩。这个动作她做了无数次,每一次都像是在说,无所谓,我不在乎,
什么都无所谓。“裴衍之,”她忽然叫我全名,转过头看我,
梧桐树的影子在她脸上晃来晃去,“你是不是一直想知道那些传言是不是真的。”我没说话。
“三个,”她说,“三个男朋友。第一个初中的时候,他每天送我回家,
我觉得他挺好的就在一起了,后来他考去了省城的高中,走了。第二个是高一,比我大两届,
他说会一直陪着我,结果他跟他前女友复合了,我连分手都是从他朋友那里听说的。
第三个你也见过,就是那个黄头发的,在走廊上拦我的那个。他想让我跟他去外地,我不去,
他就到处说我跟他睡过。”她说这些的时候一直看着那些晃动的光斑,
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念天气预报。“所以你说信我的时候,”她低下头,手指捏着书包带子,
“我其实不太敢信。”我伸手过去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指节细长,
虎口那颗痣贴在我的掌心。她僵了一瞬,然后慢慢地反扣住我的手指。“我信你。”我说。
和半年前微信上那两个字一模一样。梧桐树的影子在我们身上晃了很久。
操场上有人在喊“我们毕业了”,声音拉得很长,被夏天的风吹散在热气里。她握着我的手,
没有说话,但我感觉到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那个夏天是我记忆里最漫长的夏天。
高考成绩出来,我考了六百三十七,够上了省城那所一本院校的建筑系。
她的分数比平时低了不少,刚过二本线。填志愿那天她给我发了一条消息,说她不填了。
我打电话过去,她没接。我又打,还是没接。我骑自行车去了她家,那是我第一次去她家。
老城区一栋六层楼的顶楼,楼梯间里堆满了杂物,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灰黑色的砖。
我敲了很久的门,门开了,是她。她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地扎成一个丸子,眼睛红红的,
但没在哭。看见是我,她愣了一下,然后侧身让我进去。屋子不大,两室一厅,
客厅的沙发破了一个洞,茶几上放着半碗泡面和一个烟灰缸。烟灰缸是满的。
“我妈跟我继父去外省了,”她坐在沙发上,把腿蜷起来,“弟弟他们带走了,没带我。
说让我自己看着办。”她说得云淡风轻,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你填志愿,”我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