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要角色是【程远晚晴小宇】的言情小说《裂缝里的光与花》,由网络红人“听雪眠云”创作,故事精彩纷呈,本站纯净无广告,欢迎阅读!本书共计28366字,裂缝里的光与花精选章节,更新日期为2026-09-07 09:42:01。在本网【ks.ayshl.com】上目前已完结。小说详情介绍:从工地技术员一步一步走到世界五百强的工程经理。房子买了,孩子落了户——不,孩子没落户,孩子一直在东北。小宇出生那年,母亲说“你们在江苏忙,孩子我帮你们带”。他和晚晴商量了很久,最后同意了。那时候想着等稳定了就把孩子接过来,但一年拖一年,小宇从婴儿变成了会跑会跳会叫奶奶的小孩,从视频里看着他,叫“爸爸...

《裂缝里的光与花》免费试读 裂缝里的光与花精选章节
第一部:归乡第1章决定江苏,深夜。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
光线昏黄地笼着沙发一角。程远坐在那儿,手机搁在茶几上,屏幕已经暗了。通话刚刚结束,
但母亲的声音还在他脑子里转——不是哪一句具体的话,是那种语气,
压着的、忍着的、快要绷不住的那种语气。“你爸又几天没回家了。
”母亲说这话的时候没有哭,甚至没有叹气,就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但程远听得出来,那种平淡底下是碎的。他问怎么回事,母亲说“就那么回事”,
然后开始说别的——小宇快上小学了,老家那边学校怎么样,江苏这边又怎么样,说来说去,
都是绕着那个话题转,就是不往中心踩。程远没追问。他知道追问也没用,
母亲从来不会在电话里说真话。她的真话都在那些弯弯绕绕的闲话里藏着,得自己去翻。
卧室的门开了。晚晴穿着睡衣出来,头发有点乱,显然是醒了。她看了程远一眼,
没问“怎么了”,直接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妈打的?”“嗯。”“又怎么了?
”“我爸几天没回家了。”晚晴没说话。她靠进沙发里,手搭在膝盖上,
手指无意识地敲了两下。程远了解她——她在想怎么说。客厅很安静。远处偶尔传来车声,
闷闷的,像什么东西在夜里翻滚。这房子住了五年,程远已经习惯了江苏的夜晚,
潮湿的、带着草木气息的夜晚。
脑子里浮现的却是另一种夜晚——干燥的、冷冽的、冬天能听到风声在窗外呜咽的那种夜晚。
老家的夜晚。“小宇九月就上小学了。”程远说。“嗯。”“我爸妈年龄也大了。”“嗯。
”“我爸和我妈之间……越来越冷了。”晚晴没再“嗯”。她转过头看程远,等他说下去。
这是她一贯的方式——不催,不替他说,等他把自己理清楚。程远沉默了一会儿。
他不是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是不知道该怎么说。“回去”这两个字太轻了,
装不下那些东西——对父母的愧疚,对孩子的考虑,对晚晴的亏欠,
还有那些他自己都说不清的、关于“应该”和“想要”之间的拉扯。“你想回去?”晚晴问。
程远很久没说话。“我不知道。”他是真的不知道。在江苏待了八年,
从工地技术员一步一步走到世界五百强的工程经理。房子买了,孩子落了户——不,
孩子没落户,孩子一直在东北。小宇出生那年,母亲说“你们在江苏忙,孩子我帮你们带”。
他和晚晴商量了很久,最后同意了。那时候想着等稳定了就把孩子接过来,但一年拖一年,
小宇从婴儿变成了会跑会跳会叫奶奶的小孩,从视频里看着他,叫“爸爸”“妈妈”,
叫得他心里又暖又疼。每次过年回去,小宇一开始有点认生,但不到半天就黏上来了,
拉着他的手说“爸爸你看这个”“爸爸你给我讲”。那种天然的亲昵,
让他觉得血缘真是神奇的东西。可他也知道,他不只是个“过年才回来的爸爸”。
小宇需要他天天在身边。“小宇上学的事,”晚晴说,“在这边上也可以。”“我知道。
”“你爸妈那边,我们可以多回去看看。”“来回一趟三千公里。”晚晴又沉默了。
她知道三千公里意味着什么——不是距离,是借口。“多回去看看”是句好话,
但好话往往办不成事。程远看着她。落地灯的光照在她侧脸上,轮廓柔和,但眼神是坚定的。
他想起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在东北的工地上,他刚毕业,当技术员,检查工程质量。她搬砖,
他多看了两眼,她以为他在找茬,怼了他一句“你看够了没”。那时候他就觉得,
这姑娘不一样。后来在一起了,他才知道她的身世——哈尔滨人,父母离异,吃百家饭长大,
初中没读完就出来打工。他没问过她那些年是怎么过来的,她也没主动说过。但有时候,
半夜醒来,看到她蜷缩在被子里,手攥着被角,他就知道,那些年的事都在她身体里刻着呢。
“晚晴。”“嗯?”“如果我回去……”“我们一起。”程远愣了一下。不是“支持你”,
不是“你想好了吗”,是“我们一起”。他转过头,看着茶几上的手机,屏幕又亮了,
是天气预报的推送。江苏,明天阴转小雨,18到23度。“你不怕回去了不适应?”他问。
“在哪儿都得适应。”“工资可能只有这边五分之一。”“那就少花点。
”“我妈那个人……”“我知道。”晚晴打断他,“你妈不好相处。但我又不是没跟她处过。
”这是实话。每年过年回去,晚晴都在婆家待着,帮忙做饭、打扫、应付亲戚。
张玉珍从来没夸过她,但也从来没说过她不好。那种“没说过不好”在别人家可能是好事,
在程远家不是——张玉珍不说好,就是不好。但她也没说不好,那就是……还行?
程远自己也搞不清楚。“你再想想。”晚晴站起来,“不急。”她往卧室走,
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他。“程远。”“嗯?”“不管你回不回去,我都跟着。
”她进去了,门没关。程远一个人坐在客厅,看着那扇半开的门。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
细细的一条,落在地板上。他想起很多年前,父母去南方打工那天,他站在村口送他们。
父亲上车前回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眼眶红了。母亲哭着说“好好学习”,然后上了车。
他一个人走回空荡荡的家,坐在炕上,不知道该干什么。那年他十七岁。现在他三十五岁。
他拿起手机,翻到母亲的号码,犹豫了一下,没拨。他把手机放下,关了灯,
在黑暗中坐了很久。---他不知道回去对不对。但他知道,如果不回去,
这个“不知道”会跟着他一辈子。第2章那些年程远十七岁那年,父母去了南方。
说是“去了”,其实不准确。准确的说法是“逃了”——从那个种什么都挣不了钱的村子,
从那些永远还不完的债,从一眼望不到头的日子里逃了出去。他们和村里其他十几个人一起,
包了一辆大巴,凌晨四点出发,去广东。东莞。一个程远只在电视上见过的地方。
那天程远站在村口,天还没亮透,雾气很大。他爸李德明拎着一个蛇皮袋走在前面,
他妈张玉珍跟在后面,手里提着一个布包。
两个人都没带什么行李——蛇皮袋里是几件换洗衣服,布包里是路上吃的馒头和咸菜。
大巴发动了,轰隆隆的,车灯把雾切开一道口子。李德明上车前,回头看了程远一眼。
就一眼。没说话,没挥手,什么都没做。就是看着。程远后来想,那一眼里有什么呢?
有不舍,有愧疚,有说不出口的“好好读书”,有压在心里的一句“爸对不起你”。
但当时他什么都没看出来,他只是觉得父亲的背影在雾气里越来越模糊,越来越小,
最后变成一个点,被车灯吞了。张玉珍哭了的。她抱着程远说“好好学习”,
说“听老师的话”,说“妈过年就回来”。她的手很糙,指甲缝里还有泥,
抱着他的时候硌得慌。程远没哭。他觉得自己不该哭,他已经十七岁了,一米七五的个子,
比母亲还高半个头。他站在那里,让母亲抱着,手垂在两侧,不知道往哪儿放。车走了。
雾慢慢散了。村里的人三三两两散了,有人议论着“德明两口子这一去不知道啥时候回来”,
有人叹气,有人说“都是为了孩子”。程远一个人走回家。那个家——三间土坯房,
院子里的柴火垛,窗台上晒着的干辣椒,灶台上没洗的碗。一切都和昨天一样,
但又全都不一样了。他在炕上坐下来,炕是凉的。母亲早上走得急,没烧火。他坐在那儿,
看着对面的墙,墙上贴着他小学时得的奖状,纸已经发黄了,边角翘起来。
他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平时这个时候,母亲已经在院子里喂鸡了,父亲在劈柴。锅里有粥,
灶膛里有火,屋子里有热气。现在什么都没有。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他坐了很久,
然后站起来,去灶台看了看。锅里没有粥,灶膛里没有火,碗筷还是昨晚的,泡在水里,
水已经凉了。他把碗洗了,把灶台擦了,把院子扫了。他不知道为什么要做这些,
只是觉得不做点什么,这个家就真的空了。那天晚上,他一个人睡在炕上,听到窗外有风。
东北九月的风已经凉了,从窗缝里钻进来,呜呜地响。他缩在被子里,
想着父母现在到哪儿了,大巴开到哪了,他们有没有吃东西,母亲会不会晕车。想着想着,
就睡着了。后来他才知道,那天晚上,父亲在车上也没睡。大巴摇摇晃晃地往南开,
车里的人都睡了,李德明一个人睁着眼睛,看着窗外。车过山海关的时候,
他回头看了一眼——当然什么都看不到,东北已经在身后了。但他还是回头了。
这些事程远是很多年后才知道的。从同村的人嘴里,从只言片语里,
从那些被时间磨平了的讲述里拼凑出来。但他印象最深的,是另一件事。高二那年冬天,
他月考考砸了,数学47分。他没敢给父母打电话,一个人在操场上坐到半夜。
后来他给同村一个在东莞打工的哥哥打电话,那人说:“你爸每次送你上车后,
都在车站站很久,站到车看不见了才走,眼睛红红的。”程远当时没说什么。他挂了电话,
在操场上又坐了一会儿,然后回宿舍了。但这件事他一直记着,记了十多年。后来的事,
他以为会一直沿着一条笔直的路走下去。考上大学,虽然不是重点,
但他是村里唯一一个考上大学的。毕业后回了东北,在一个工地上当技术员。
就是在那片工地上,他遇到了晚晴。那天七月的太阳毒得很,工地上尘土飞扬,
钢筋晒得烫手。他戴着一顶黄色安全帽,拿着卷尺和记录本,在工地上转悠。
余光瞥到一个人——一个女人,在搬砖。说是“搬砖”,其实就是把砖从堆场搬到小推车上。
一块砖四五斤,一次搬十来块,一趟一趟地搬。那女人的动作很快,
弯腰、抱砖、起身、走、放下,重复循环,像个机器。程远多看了两眼,
不是因为她是个女人,是因为她搬砖的姿势不对。砖摞得太高,重心不稳,容易砸到脚。
他走过去,想说一声“少搬几块”。他还没开口,那女人先抬头了。“你看够了没?
”程远愣了。那女人——后来他才知道她叫苏晚晴——满脸是汗,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
眼睛瞪着他,表情不善。她以为程远在盯着她看,找茬的那种看。“我不是……”程远说,
“你砖摞得太高了,容易砸到脚。”晚晴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的砖,又抬头看了看程远。
“管得挺宽。”她说,然后走了。程远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她穿着工地上那种蓝色的工作服,肥肥大大的,腰上勒着一根绳子。她走得不快不慢,
步子很稳,怀里的砖晃都没晃。他后来跟工友打听,才知道那女人叫苏晚晴,二十二岁,
哈尔滨人,在工地上干了两年了。工友还说:“那姑娘厉害,一个人顶两个男工。
就是脾气不好,别惹她。”程远没打算惹她。但他开始注意她。他发现她每天天不亮就上工,
中午不休息,晚上最后一个走。她吃饭的时候一个人蹲在角落里,不跟别人凑堆。
她从来不笑,也不跟人聊天,像一台上了发条的机器。有一次下雨,工地停工,
程远在工棚里躲雨,看到晚晴也在。她坐在一堆水泥袋上,
手里拿着一本翻烂了的《故事会》,在看。雨水从工棚的缝隙里滴下来,落在她脚边,
她浑然不觉。“你喜欢看故事?”程远走过去。晚晴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我那儿有几本杂志,你要不要看?”“不用。”“不要钱。”晚晴又看了他一眼,
这次眼神没那么凶了。“你这个人,”她说,“是不是对谁都这么好心?
”程远想了想:“也不是。”晚晴没再说话,低头继续看她的《故事会》。但程远注意到,
她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这个人有点意思”的表情。后来他们慢慢熟了。
不是因为浪漫,是因为都在工地上灰头土脸,都没什么朋友,都在这个城市里漂着。
程远请她吃过几次饭,都是路边摊,一碗面条,一个炒菜,两瓶啤酒。晚晴吃得很快,
不说话,但会把碗里的肉夹给他。“你怎么不吃?”“不爱吃。”程远后来才知道,
她不是不爱吃,是习惯了把好的留给别人。晚晴的身世,她是慢慢说出来的。
不是一次性说的,是今天说一点,明天说一点,像挤牙膏一样。
她说她爸妈在她八岁那年离婚了。她妈走了,再也没回来。她爸后来又娶了一个,
后妈不喜欢她,她爸也不怎么管她。她吃百家饭长大,这家住几天,那家住几天,
哪儿有饭吃就去哪儿。“你不上学?”“上到初二就不上了。没钱。
”“那你……”“出来打工呗。先在厂里,后来到工地。工地挣得多。”她说这些话的时候,
语气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但程远注意到,她攥着啤酒瓶的手很紧,指节发白。
“你恨你爸妈吗?”他问。晚晴想了想:“恨过。后来不恨了。”“为什么?
”“恨了也没用。他们也不会回来。”程远沉默了。他想起了自己的父母,
想起了他们在南方打工的那些年,想起了自己一个人扛着过来的日子。他和晚晴,
一个是从东北考出来的大学生,一个是吃百家饭长大的哈尔滨姑娘,出身不同,
但骨子里有一种东西是一样的——都是靠自己活下来的人。后来他们在一起了。
没有正式的告白,没有鲜花和蜡烛,就是在某天下工后,两人坐在工地上,看着远处的塔吊,
程远说“要不咱们处处试试”,晚晴说“处就处”。就这么简单。在一起之后,程远才发现,
晚晴比他想象的要好——不,不是“好”,是“深”。她表面冷,心里热。
她不会说好听的话,但会做事。他加班的时候,她会把饭送到他宿舍,放在门口,敲三下门,
然后走开。他生病的时候,她会去药店买药,回来的时候淋了雨,
跟当年李德明给张玉珍买药一模一样。后来他们决定一起去江苏。程远说“那边机会多”,
晚晴说“行”。她把哈尔滨的户口本揣进包里,跟他上了南下的火车。没有婚礼,没有彩礼,
没有娘家人的祝福。领了证,请了几个朋友吃了顿饭。程远给她买了一枚金戒指,两千多块。
晚晴戴上戒指的时候,看了很久,然后说:“够了。”晚晴的娘家人知道她没要彩礼,
骂她“贱”。她舅舅——不,她只有一个舅舅,不怎么来往——打电话来说:“你是不是傻?
人家给彩礼你不要,你以后在婆家怎么抬得起头?”晚晴没解释,挂了电话。
后来程远发展好了,升了经理,买了房,有了车。晚晴的娘家人态度变了,
开始说“晚晴有眼光”“晚晴会挑人”。晚晴听到这些话,什么都没说,只是笑了笑。
她没忘记那些话,但她选择了不计较。在江苏的第三年,小宇出生了。程远和晚晴都上班,
孩子谁带?张玉珍在电话里说“我帮你们带”。程远和晚晴商量了很久,最后同意了。
小宇三个月大的时候,张玉珍从东北过来,住了半个月,然后带着小宇回了老家。
程远记得那天送他们上火车,张玉珍抱着小宇,小宇在襁褓里睡着,什么都不知道。
火车开了,程远站在月台上,看着火车越来越远。晚晴站在他旁边,没说话,
但手一直握着他的。那是七年前的事了。七年里,小宇在东北长大,会走路了,会说话了,
会叫“爸爸妈妈”了——在视频里叫。每次过年回去,小宇一开始会有点认生,
躲在奶奶身后,探出半个头看他们。但不到半天就黏上来了,
拉着程远的手说“爸爸你看这个”,坐在晚晴腿上听她讲故事。那种天然的亲昵,
让程远觉得血缘真是神奇的东西——隔了那么远、那么久,孩子还是认得他们,还是亲他们。
但他也知道,他不只是个“过年才回来的爸爸”。现在,他要回去了。
---有些人从不说爱,但会在车站站很久,直到看不见你。
第3章小宇程远坐在书房里收拾东西。说是收拾,其实更像是翻。书架上的书,
抽屉里的文件,柜子里的衣服,每一件都要决定:带走、卖掉、扔掉。
他和晚晴在江苏待了八年,攒下的东西堆满了这个三居室。但真的开始收拾了才发现,
大部分东西都不重要。重要的那些,都藏在角落里,平时想不起来,一翻出来就扎手。
他翻到一个牛皮纸封面的笔记本,很旧了,边角都磨毛了。打开第一页,
上面写着:“爸妈走了,我一个人。”字迹很潦草,歪歪扭扭的,像是手在抖的时候写的。
下面还有一行,写着日期。二〇〇三年九月三日。这是他高中时的日记本。程远翻了几页,
每页都不长,三五句话。有些写考试,有些写天气,有些写“今天又没吃饱”。
他翻到中间一页,上面写着:“数学考了47分。不敢给他们打电话。
妈在流水线上站一天才挣几十块,我拿这个分数,对得起谁?
”下一页:“同桌问我为什么不给爸妈打电话。我说他们忙。其实不是忙,是我怕。
怕他们问成绩,怕他们失望,怕他们说‘我们这么辛苦都是为了你’。
”再下一页:“今天又梦到他们了。梦到妈在做饭,爸在劈柴。醒来的时候,炕是凉的。
”程远合上日记本。他坐在书堆中间,手里攥着那个本子,很久没动。
晚晴什么时候进来的他不知道,直到她的手搭在他肩上,他才回过神来。晚晴没说话。
她看到那个日记本了,看到封面上的字了,但她什么都没问。只是把手搭在他肩上,站着。
“我高中的时候,”程远说,“每次考砸了都不敢给他们打电话。”晚晴没说话。
“不是怕他们骂我。他们从来不骂我。是怕他们……失望。
”晚晴的手在他肩上轻轻按了一下。“那时候我觉得,”程远说,“他们为了我去了南方,
我就得对得起他们。我得考好,得考上大学,得有好工作,得让他们觉得……值得。
”“你做到了。”晚晴说。“嗯。”程远把日记本放在一边,“做到了。
”但他没说的是:做到了又怎样呢?父母还是那样,母亲还是一个人擦地,
父亲还是一个人值班,那个家还是冷的。他拼了命考出来,拼了命混出来,到头来,
他改变不了任何事。他没说,但晚晴知道。她把手从他肩上拿开,在他旁边坐下来,
靠着他的肩膀。“程远。”“嗯?”“你做的够多了。”程远没说话。他看着手里的日记本,
十多年前的字迹,歪歪扭扭的,像一个少年在夜里一个人写下的独白。
他想起那个在操场上坐到半夜的自己,想起那个不敢打电话的自己,
想起那个一个人扛了三年的自己。他现在三十五岁了,有房有车有老婆,在江苏扎了根。
但他翻到这个日记本的时候,突然觉得自己还是那个十七岁的少年,坐在凉炕上,
不知道该干什么。“走吧。”晚晴说,“起来继续收拾。明天还要搬家公司来。
”程远把日记本放进“带走”的箱子里。“这个也带?”晚晴问。“带。”他想带回去。
让父母看看。不是为了让他们愧疚,是让他们知道——那些年,他一个人,也过来了。
虽然不容易,但过来了。而他现在要回去了。不是为了证明什么,只是觉得,该回去了。
晚上,程远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翻着手机里的照片。有在江苏拍的,有出差时拍的,
更多的是小宇的照片——张玉珍发来的,过年回去时拍的,视频通话的截图。
小宇刚出生的时候,皱巴巴的,像个小老头。满月的时候,胖了一些,眼睛睁开了,
黑亮黑亮的。一岁的时候,坐在奶奶腿上,手里抓着一个玩具,笑得露出两颗牙。
两岁、三岁、四岁、五岁、六岁,一年一年,从婴儿变成幼儿,从幼儿变成儿童。
每张照片里,小宇都在笑,眼睛亮亮的,像两颗黑葡萄。程远翻到一张去年过年时拍的。
小宇穿着一件蓝色的棉袄,站在雪地里,手里拿着一个小铲子,正在堆雪人。
他蹲在小宇旁边,搂着他,两个人都在笑。那是晚晴拍的。小宇那时候刚满六岁,还没上学。
那天下午他们一起堆了一个雪人,用两颗黑石子做眼睛,一根胡萝卜做鼻子。
小宇高兴得又蹦又跳,拉着他的手说“爸爸,明年还堆”。他说“好”。明年。
现在明年到了。他想起小宇刚出生的时候,他在医院里抱着他,那么小,那么轻,
他不敢用力,怕弄疼他。护士说“你抱得很好”,他笑了,但手在抖。
后来张玉珍说“孩子我带回去,你们好好工作”,他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点了头。
那时候他想,等稳定了就把孩子接过来。但一年拖一年,
小宇从婴儿变成了会跑会跳会叫奶奶的小孩,从视频里看着他,叫“爸爸”,
叫得他心里又暖又疼。每次过年回去,小宇一开始会有点认生,躲在奶奶身后,
探出半个头看他。但不到半天就黏上来了,拉着他满院子跑,给他看自己的玩具,
给他讲幼儿园里的事。那种天然的亲昵,让他觉得血缘真是神奇的东西。但现在他要回去了,
不是过年回去几天,是天天在一起。小宇会不会不习惯?
会不会觉得这个突然出现的爸爸很陌生?会不会……他不敢想了。晚晴从卧室出来,
在他旁边坐下。“想小宇了?”“嗯。”“他肯定也很想你。”晚晴说,“上次视频,
他说‘爸爸什么时候回来’。”“我说快了。”“那就快了。”程远靠在沙发上,
看着天花板。天花板是白的,干干净净的。他想起小宇在视频里喊“爸爸”的样子,
声音脆脆的,带着奶气。他想起小宇在雪地里拉着他手的样子,小手很暖,手心有汗。
他想起小宇说“爸爸,明年还堆”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像两颗黑星星。明年。
现在明年到了。“晚晴。”“嗯?”“你说,小宇会不会不习惯?”“会。”晚晴说,
“但他是你儿子。”程远没说话。“血缘在那儿呢。”晚晴说,“你回去陪他几天,
他就黏上你了。”程远笑了笑:“你倒是想得开。”“我不是想得开,”晚晴说,
“我是相信。”“相信什么?”“相信一家人在一起,比什么都强。”程远看着她。
她的眼睛在灯光下很亮,像两颗星星。“你说得对。”他说。“我当然说得对。
”晚晴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好了,别想了。早点睡,明天还要收拾。”她往卧室走,
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他。“程远。”“嗯?”“小宇会喜欢你的。”她进去了,
门没关。程远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看着那扇半开的门。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细细的一条,
落在地板上。他拿起手机,翻到小宇的照片,看了一会儿,然后放下。
他想起小宇三岁的时候,过年回去,他蹲下来张开手臂,小宇从奶奶身后跑出来,
扑进他怀里,喊了一声“爸爸”。那一声叫得他眼眶热了,他抱着小宇,
觉得怀里那个小小的身体,是他在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人。现在他要回去了。
不是过年回去几天,是天天在一起。他不知道小宇会不会不习惯。但他知道,
他会让小宇知道——爸爸回来了,不走了。---血缘是奇怪的东西,
隔着几千公里、几百天不见,孩子还是认得你、亲你。
但你不能只做那个“过年才回来的爸爸”。第4章离开离开江苏的前一晚。
东西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客厅里堆着十几个纸箱,
贴着标签——“厨房”“卧室”“小宇的书”“冬天的衣服”。墙角还有几个编织袋,
是晚晴从超市要来的,结实,能装。程远站在客厅中间,像一个即将撤离的将军,
检视着自己的辎重。八年,就剩这些了。晚晴在卧室里叠衣服。她叠得很慢,不像平时。
平时她叠衣服是流水线作业,三秒钟一件,整整齐齐摞好。今晚她拿着一件衬衫,
翻来覆去地折,折了又打开,打开又折上。程远靠在门框上看了一会儿。“那件不用带,
”他说,“太旧了。”晚晴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衬衫——是一件浅蓝色的格子衬衫,
领口有点发白,第三颗扣子换过,颜色不太对。“这是你第一次请我吃饭时穿的。”她说。
程远愣了一下。他想不起来了。那是十多年前的事了,在东北的工地上,
他请她吃的是工地旁边的小饭馆,一碗牛肉面,八个烤串,两瓶啤酒。他穿什么,她穿什么,
早就模糊了。但她记得。“带着吧。”程远说。晚晴把衬衫叠好,放进箱子里。
然后她坐在床边,没继续收拾,就那么坐着。程远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累了?”“嗯。
”“歇会儿。”两人并排坐着,看着对面的墙。
墙上贴着小宇的照片——不是小宇在江苏拍的,是张玉珍寄来的,每年一张,从满月到六岁,
装在相框里,摆了一排。程远每次看那些照片,都觉得时间过得太快了。第一张,
小宇躺在襁褓里,眼睛闭着,嘴巴微微张开。第二张,坐起来了,手里抓着一个塑料环。
第三张,站起来了,扶着沙发,歪歪扭扭的。第四张,在雪地里,穿着蓝色棉袄,
笑出一排小米牙。最后一张是去年过年拍的,小宇举着一个红灯笼,站在家里的客厅里,
眼睛亮亮的。“程远。”晚晴突然说。“嗯?”“其实我不想回去。”程远没说话。
他停下手里的活——他在往纸箱里塞书,塞到一半停了,就那么半蹲着,
手里攥着一本《工程项目管理》。“我知道。”他说。晚晴没看他,盯着那些照片。
“我不想回去看你妈脸色。不想每天听她说‘你擦不干净’。不想看她擦地擦个没完。
”程远把书放进箱子,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对不起。”他说。晚晴抬头看他。
“别说对不起。”她说,“我们是战友。”这句话她说过了,在客厅里,在那个深夜,
在他说“我不知道”的时候。但每次说出来,意思都不一样。第一次是“我支持你”,
这一次是“我认了”。晚晴站起来,走到客厅,蹲下来,翻出一个箱子,
从里面拿出一件东西——一个红色的小盒子,巴掌大。“这是什么?”程远问。
晚晴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枚金戒指,细细的,没什么花纹,内壁刻着两个字——“晚晴”。
“你还留着?”程远说。“废话。”晚晴把盒子盖上,放回箱子里。
那枚戒指是结婚时程远买的。那时候他刚工作没多久,攒了几个月。晚晴当时说“够了”,
然后就再也没提过。她从来不戴——不是不喜欢,是怕弄丢了。她在工地上干活,
戴戒指不方便。后来不干工地了,也不戴,说“习惯了”。程远有时候想,
晚晴这辈子好像什么都不想要。不要彩礼,不要婚礼——戒指是他硬买的。但她不缺好东西。
程远在江苏收入不错,给自己买东西将就,给她买东西从不犹豫。
她的衣柜里有好几件羊绒大衣,梳妆台上有她舍不得用的名牌护肤品,
手腕上戴着一块他送的手表。她嘴上说“花那么多钱干什么”,但戴上手表的时候,
在灯光下看了很久。那枚戒指不是最值钱的,但她说,那是最珍贵的。晚上十一点,
程远和晚晴坐在客厅里,灯开着,纸箱围着他们,像一座小小的城。“明天几点走?
”晚晴问。“早点走,五点吧。路上要开二十多个小时。”“我开前半段,你开后半夜。
”“行。”晚晴点了点头。她没问“到了之后怎么办”“工作怎么安排”。
她知道问了也没用。程远在江苏的房子挂在中介那里,一时半会儿卖不出去。
积蓄够撑一阵子。他们是从零开始。但她说“我们一起”,那就是一起。晚晴站起来,
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外面是小区的花园,路灯亮着,树影婆娑。这个小区他们住了三年,
每一棵树她都认识。楼下那棵桂花树,秋天的时候满院子都是香味。“我会想这里的。
”晚晴说。程远走过去,站在她旁边。“我也是。”“在这里生活了八年。”晚晴说。“嗯。
”程远没说话。他想起八年前,他和晚晴从东北一起来到江苏。那时候他二十七岁,
刚毕业两年,在东北的工地上干得没什么起色,听说南方机会多,就跟晚晴商量。
晚晴说“行”,第二天就把户口本揣进包里。两个人坐了两天一夜的硬座,从哈尔滨到南京,
再从南京转车到苏州。出站的时候,天还没亮,两个人站在火车站广场上,不知道该往哪走。
晚晴说“先找个地方住”,他说“好”。找了家小旅馆,三十块钱一晚,床单是花的,
枕头有股霉味。他们在那里住了三天,找到了第一份工作。八年了。“晚晴。”“嗯?
”“你后悔过吗?跟我来江苏。”晚晴看着他。“没有。”她说,“我后悔的只有一件事。
”“什么?”“把小宇留在老家。”程远沉默了。“那时候想着等稳定了再接过来,
”晚晴说,“但一年拖一年,他都会跑会跳会叫奶奶了。每次视频,他喊‘妈妈’,
我这边答应着,心里难受。过年回去,他一开始有点认生,不到半天就黏上来了,
拉着我的手不松开。走的时候,他哭着不让走。我在车里哭了一路。”程远没说话。
他记得那些事。“所以这次回去,”晚晴说,“咱们得好好陪他。”“嗯。
”“不是过年那种陪,是天天陪。”“嗯。”“你答应我。”程远看着她。
她的眼睛在灯光下很亮。“我答应你。”他说。晚晴没再说话。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两人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纸箱堆在身后,明天他们就要走了。“睡吧,”晚晴说,
“明天还要开车。”她关了灯。客厅暗下来,只有窗外的路灯透进来一点光,
落在那些纸箱上,落在墙上的照片上,落在那枚放在红色盒子里的金戒指上。明天,
这些东西都会被搬上车,运往北方。---八年,说走就走了。带不走的是房子,
带得走的是人。第5章归途凌晨四点,闹钟还没响,程远就醒了。他躺了一会儿,
听着晚晴均匀的呼吸声。窗帘缝里透进一丝光,天快亮了。他轻轻起身,去卫生间洗了把脸,
回来的时候晚晴已经坐起来了。“走吗?”她问,声音还有点哑。“走。”五点,
车子驶出小区,上了高速。程远开第一程,晚晴靠在副驾驶上,帮他看着导航。天还没亮,
高速上车不多,大货车一辆接一辆地从对面车道驶过,车灯在黑暗中拉出长长的光带。
“困了就说,换我开。”晚晴说。“嗯。”开了三个小时,到服务区换人。晚晴坐上驾驶座,
调整了一下座椅,程远坐到副驾驶,闭上眼睛眯了一会儿。睡不踏实,迷迷糊糊的,
脑子里全是小宇的样子——照片里的样子,视频里的样子,
去年过年回去时拉着他的手说“爸爸你看这个”的样子。醒了。晚晴还在开,
窗外的景色已经从江苏的稻田变成了山东的玉米地。“到哪儿了?”“刚过济南。
再开两个小时换你。”“你累不累?”“还行。想早点到家。”程远没再睡,陪她说话。
说江苏的事,说东北的事,说小宇的事。说着说着,
晚晴说了一句:“不知道小宇还认不认得咱们。”程远没接话。他也担心这个。开到傍晚,
他们在服务区吃了碗面,换了程远开。晚晴在副驾驶上睡着了,程远把空调温度调高了一点,
把她的外套盖在她身上。她没醒。夜路。高速上的车少了,只有大货车还在一辆接一辆地跑。
程远开得不快,稳当。导航显示还有六百多公里,按这个速度,后半夜能到。他想起了父母。
当年他们去南方,坐的是绿皮火车,两天一夜,硬座。母亲说父亲一路上没说话,
就那么坐着,看着窗外,看着北方的平原变成南方的丘陵,看着田里的玉米变成水稻,
看着天从蓝变成灰。“你爸坐了二十多个小时,一动没动。”母亲说。程远那时候想,
父亲在看什么。现在他知道了。他在看身后越来越远的东西——那个村子,那个家,
那个站在村口没哭的儿子。他不敢回头,一回头就走不了了。现在,程远也开着车往北走。
方向相反,但感觉一样。凌晨两点,车子终于下了高速,驶入哈尔滨的市区。街道很安静,
路灯黄黄的,照在地上。程远把车停在家楼下,没有立刻熄火。他坐在驾驶座上,
看着五楼那扇窗户——灯没亮,母亲应该睡了。“到了。”他说。晚晴醒了,揉了揉眼睛,
看了看窗外。“到了。”她说。两人在车里坐了一会儿,谁都没动。“走吧。”程远说。
“嗯。”---父母那代人是“出去”,为了生存。他这代人是“回来”,为了什么呢?
也许只是为了“在”。第6章抵达程远和晚晴搬着行李上楼。五楼,没电梯,
来回跑了两趟。站在门口,程远深吸了一口气,敲门。门开了。张玉珍站在门口。
她穿着一件灰色的毛衣,围裙系在腰上,手里还拿着铲子——正在炒菜。看到程远和晚晴,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回来了?快进来快进来,外面冷。”她让开门口,
语气比程远预想的热情,“我正做饭呢,你们路上吃了没?”“吃过了,妈。”程远说。
“再吃点,菜马上好。”程远和晚晴换了鞋,走进屋。客厅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
地板亮得能照见人影,茶几上铺着蕾丝桌布,电视柜上摆着一排相框——都是小宇的照片,
从小到大的,每年一张。厨房里飘出红烧排骨的香味,咕嘟咕嘟的声音从锅里传出来。
张玉珍朝屋里喊了一声:“小宇,你爸你妈回来了!”没有动静。“小宇?
”张玉珍又喊了一声。走廊那头传来轻轻的脚步声,很慢,
不像平时小宇跑起来那种啪啪啪的声音。一个小小的身影从墙角探出头来,又缩回去了。
程远蹲下来,朝走廊那边轻声说:“小宇,爸爸回来了。”过了一会儿,小宇慢慢走出来。
他穿着一件蓝色的卫衣,头发有点长,遮住了额头。他站在走廊口,两只手抓着衣角,
看着程远和晚晴。他的眼睛很大,黑亮黑亮的,但眼神里有陌生的东西——不是害怕,
是那种“这是谁”的打量。程远心里一紧。“小宇,不认识爸爸了?”他轻声说。
小宇看了他一会儿,又看了看晚晴。晚晴也蹲下来,张开手臂,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小宇往前迈了一小步,停下来。又迈了一小步。他走到晚晴面前,伸出手,
摸了摸晚晴的头发。晚晴的头发是散着的,披在肩上。小宇的手指在她头发里轻轻抓了一下,
像是确认这是真的。然后他笑了。“妈妈!”他扑进晚晴怀里,搂住她的脖子。晚晴抱着他,
眼泪掉下来了,但她没出声,只是抱着。小宇从晚晴怀里探出头,看着程远。“爸爸。
”他说,不是喊的,是说的,轻轻的,像在确认这个称呼对不对。程远伸出手,
小宇犹豫了一下,然后把手放在他手心里。“爸爸给你带礼物了。”程远说,
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玩具小汽车——在服务区买的。小宇接过去,看了看,没按车灯,
而是翻过来看车底。“这是什么车?”他问。“越野车。”“能开吗?”“不能,是玩具。
”“哦。”小宇拿着车,翻来覆去地看,嘴角慢慢翘起来了。他按了一下车顶,车灯亮了,
红色的光。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妈妈你看!会亮!”晚晴笑了:“好看吗?”“好看!
”小宇举着车跑到客厅,趴在地板上开始推,嘴里发出“呜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