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女主角分别是【舒听棠穆行舟】的言情小说《春棠不谢,长淮东流》,由新晋小说家“上班摸鱼的你快乐么”所著,充满了奇幻色彩和感人瞬间,本站无弹窗干扰,欢迎阅读!本书共计25112字,春棠不谢,长淮东流精选章节,更新日期为2026-09-14 10:39:53。在本网【ks.ayshl.com】上目前已完结。小说详情介绍:舒听棠看着心疼,天不亮就去井边打一桶凉水回来给母亲擦拭降温。这天她又起了个大早去打水,走到井边,发现井沿上搁着一只陶罐。陶罐用湿布包着,布上渗着水珠,摸上去凉丝丝的。她打开罐子看了一眼,里面是满满一罐绿豆汤,汤色清澈,豆粒饱满,底下沉着碎碎的冰渣。这东西在淮城的夏天里简直是稀罕物。冰只有大户人家的冰...

《春棠不谢,长淮东流》免费试读 春棠不谢,长淮东流精选章节
第一章退亲江陵城的春天来得比往年迟了些。三月初七,
舒家庭院里那棵老海棠打了满树的花苞,却迟迟不肯绽放。
丫鬟阿茗踩着木梯子爬上去瞧了半天,回来说花苞外层结了一层薄薄的霜。
“都这个时节了还结霜,今年怕不是个好年景。”阿茗搓着手从梯子上下来,
仰头对站在廊下的舒听棠说,“姑娘,要不咱们进屋去吧,外头冷。”舒听棠没动。
她穿着一件半旧的青碧色夹袄,领口绣着一圈细密的海棠纹,
那是去年春天她自己一针一线绣上去的。那时候她还在绣嫁衣,
满心欢喜地想着今年开春就能嫁进顾家,给顾怀瑾做妻。如今嫁衣还叠在箱笼里,
婚事却没了。准确地说,赵家派人来退了婚。赵家在江陵城算不得什么高门大户,
祖上出过一个举人,传到赵怀瑾父亲这一辈,只剩下一间不大不小的绸缎庄撑着门面。
当初赵家上门提亲的时候,舒听棠的父亲舒明远还在世,是江陵府衙的司户参军,
正七品的官职,在这座小城里也算有头有脸的人物。赵家那会儿的姿态放得很低。
赵夫人亲自带着媒人登门,说了许多好听的话,说她儿子赵怀瑾自幼读书用功,
将来必定能考取功名,又说舒家姑娘知书达理,两家结亲是门当户对的好姻缘。
舒明远在官场上见惯了人情冷暖,对这场婚事倒也没什么不满意。赵家门第虽低了些,
但那赵怀瑾他见过两次,确实是个读书的好苗子,眉眼间有股子清正之气。女儿嫁过去,
只要小两口齐心,日子总能过好。谁能想到,婚约定下刚满一年,舒明远就在任上出了事。
舒明远是在年末盘查府库时发现纰漏的。江陵府库的官粮账面上有五万石,
实际上只余下不足三万石,近两万石的亏空不知去向。他是司户参军,掌管户籍赋税,
府库粮秣虽不直接归他管辖,但盘查的结果却要他签字画押。舒明远没有签。
他连夜写了折子,准备呈报知府大人,请求彻查。折子还没递上去,人就没了。
府衙的说法是突发急症,心脉骤停。但舒听棠知道不是。父亲身体一向康健,
往年冬天连个风寒都不曾染过。出事那晚父亲从府衙回来,脸色铁青,
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整整一个时辰,连晚饭都没吃。第二天一早,他就去了府衙。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舒明远下葬那天,知府周大人亲自来了,
当着满院子吊唁的宾客说了一大通“天妒英才”“痛失良臣”之类的场面话。
舒听棠跪在灵堂一侧,透过素白的孝布,看见周大人说话时嘴角微微上扬,
那不是一个哀悼者该有的表情。她在那一刻就明白了。那两万石官粮的亏空,
知府周大人脱不了干系。父亲死后第三个月,赵家就派媒人上门,
含糊其辞地表达了退亲的意思。舒听棠的母亲秦氏气得浑身发抖,
当场就要拿扫帚把人打出去,被舒听棠拦下了。“娘,让他们退。”她平静地说,
“这门亲事,咱们不稀罕了。”秦氏红着眼眶看她,嘴唇哆嗦了半天,
才哽咽着说出一句话:“棠儿,你爹走了,赵家又这样……咱们娘俩往后可怎么办?
”舒听棠握住母亲的手,发现那双手瘦得只剩下一层皮包着骨头。父亲去世后的三个月里,
秦氏几乎日日以泪洗面,整个人瘦脱了形。“怎么办?咱们自己活自己的人。”舒听棠说,
“爹不在了,女儿还在。这个家,女儿来撑着。”秦氏的眼泪又落了下来。舒听棠没有哭。
从父亲下葬那天起,她就把眼泪咽回了肚子里。哭有什么用?哭不回父亲,哭不回家业,
也哭不来赵家的良心。眼泪是这个世界上最不值钱的东西,她很小的时候就明白这个道理。
赵家的退婚书送来那天,舒听棠正在院子里浇那棵老海棠。阿茗慌慌张张地跑进来,
手里攥着一封拆开的信笺,脸涨得通红。“姑娘!赵家欺人太甚!”舒听棠接过信笺,
一行一行地看完。信是赵怀瑾的母亲写的,措辞倒是客气,说什么“犬子不才,
恐难匹配府上千金”“两家门第悬殊,不敢高攀”云云,
最后还附了一句“愿将聘礼悉数奉还,两不相欠”。两不相欠。舒听棠看着这四个字,
忽然觉得好笑。赵家当初求亲时,父亲还在任上,那时候怎么不说“门第悬殊”?
如今父亲没了,舒家败落了,倒想起来“不敢高攀”了。她把信笺折好,
递给阿茗:“去告诉媒人,聘礼不必退了。当初收了多少,照单子退回去就是。”“姑娘!
”阿茗急了,“凭什么便宜他们?那些聘礼本来就是——”“本来就是赵家的东西。
”舒听棠打断她,“人家不要这门亲,咱们也不稀罕那点东西。退了干净。”阿茗张了张嘴,
到底没再说什么,红着眼眶去了。舒听棠继续浇花。水从壶嘴里淅淅沥沥地落下来,
浸润着海棠树下的泥土。她浇得很慢,每一勺水都仔细地绕着树根浇下去,
像是要把心里那些翻涌的情绪也一并浇进土里去。父亲在世时最喜欢这棵海棠。
每年四月花开的时候,他都会在树下摆一张小桌,泡一壶茶,坐着看花。
有时候他会让舒听棠坐在旁边,给她讲他年轻时在各地任上的见闻,讲江南的烟雨,
讲塞北的风沙,讲那些他走过的地方和遇见过的人。“棠儿,”父亲有一次问她,
“你知道这世上最珍贵的东西是什么吗?”舒听棠想了想,说:“是公道。
”父亲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欣慰,也有不易察觉的担忧。
“公道当然是好东西,”父亲说,“但比公道更珍贵的,是能够在没有公道的时候,
依然守住自己心里的那份明白。”舒听棠当时不太懂这句话的意思。后来父亲死了,
赵家退了婚,她渐渐懂了。明白有什么用?明白不能当饭吃,不能当银子花,
不能让府衙门口的石狮子开口说话。阿茗送完媒人回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她手里拎着一盏灯笼,昏黄的光映着院子里的青石板路,把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姑娘,
东西都退回去了。”阿茗走到廊下,低声说,“赵家那边……赵公子出来了。
”舒听棠正在廊下的绣架前收拢针线,闻言手指微微一顿。“他说什么了?
”“他什么都没说。”阿茗的声音闷闷的,“他就站在门口,看着我把东西送进去,
一句话也没说。末了转身进去,把门关上了。”舒听棠沉默了一会儿,低下头继续收拢针线。
绣架上绷着一块未完成的帕子,上面绣了半朵海棠花,针脚细密,颜色鲜亮,
和她领口上那朵一模一样的纹样。“知道了。”她说,“回屋吧,天黑了。”阿茗应了一声,
打着灯笼走在前面照亮。舒听棠抱着绣架跟在后面,走到廊子拐角时忽然停下脚步,
回头望了一眼院子里的海棠树。暮色里,满树的花苞像一颗颗攥紧的小拳头,
沉默地举向天空。她忽然想,这棵树也真是倔,都结霜了还不开花。可她也知道,霜总会化,
花总会开。等时候到了,谁也拦不住。第二章南迁退亲后的日子比想象中要平静。
江陵城里自然少不了闲言碎语,但舒听棠一概不理。她每日照常打理家务,照常绣花,
照常照料院子里的花木。秦氏起初还时常落泪,后来见女儿这般镇定,也渐渐收住了眼泪,
开始打起精神帮衬着料理家务。舒家的日子虽然不比父亲在世时宽裕,
但靠着秦氏的嫁妆田和舒听棠的绣品,倒也还能撑持。舒听棠的绣工是跟着外祖母学的,
外祖母年轻时是江陵城出了名的绣娘,一手苏绣的绝活,绣出来的花鸟鱼虫活灵活现,
仿佛随时能从缎面上飞出来游出来。舒听棠得了外祖母的真传,
十二岁就能独自绣出一幅完整的《海棠春睡图》。后来外祖母去世,
她又自己琢磨了许多新针法,绣出来的东西比外祖母当年的还要精致几分。退婚之后,
她把自己关在绣房里,日夜不停地绣了整整一个月。绣品托阿茗拿到城中最大的绣庄去卖,
掌柜的看了货,二话不说就收下了,价钱给得比寻常绣品高出三成。“舒姑娘的针法我认得,
”掌柜的说,“江陵城里找不出第二份。这些绣品有多少我们收多少。
”有了这条来钱的路子,舒家的日子总算稳了下来。但她心里清楚,江陵城不是久留之地。
父亲死得不明不白,知府周大人至今安坐衙门,官粮亏空的事再无人提起。
舒家虽然暂时安稳,但谁知道哪天周大人想起了还有这么一家“知情人”,会做出什么事来?
她不能等。她得带着母亲离开这里。念头是在一个雨夜定下来的。那天傍晚下起了大雨,
雨点砸在瓦檐上,响声密得像擂鼓。舒听棠坐在窗前整理父亲留下的遗物,
翻到一只上了锁的木匣。钥匙她一直贴身收着,是父亲去世前三天交给她的。“收好,
”父亲当时说,“哪天我出了事,你就打开它。”她当时只当父亲是多虑,
没想到三天后人就没了。舒听棠打开木匣,里面放着几封信、一本账簿和一张地契,
是父亲在淮城购置的一处宅院。淮城在江陵以南三百里,靠山临水,气候温润。
父亲生前在那里做过三年县令,任满后调任江陵,那处宅院一直留着没有变卖。
舒听棠展开地契,看见上面的日期是父亲调任江陵的前一年。
原来父亲早在十几年前就在淮城置下了产业。她翻开账簿,里面密密麻麻记满了数字,
全是江陵府库历年来的钱粮收支明细。她不懂这些账目,但看得出父亲在上面费了许多心思,
每一笔收支都注明了来龙去脉,有些条目还画了圈,旁边用小字写了疑问。最后那几页,
记的全是粮库的账面数据。父亲用朱笔在一行数字下画了粗粗的一道线,
旁边只写了两个字:“周贼。”舒听棠看着那两个字,手指慢慢收紧,
纸页在她指间微微发皱。她忽然就明白父亲为什么一定要查那两万石官粮,因为查下去,
翻出来的不只是一桩贪墨案,而是知府周大人经营多年的整条利益链条。那些粮草,
多半早已被周大人私下变卖,银子进了他自己的腰包。父亲发现了这个秘密,
所以父亲必须死。舒听棠合上账簿,把它和信一起放回木匣。她没有哭,
也没有愤怒到浑身发抖。她只是安静地坐着,听窗外的雨声一阵紧似一阵,
心里有一个念头像被雨水浸泡过的种子,慢慢发了芽。走。离开江陵,去淮城。
把母亲安顿好,把这些证据藏好。然后等。等到一个合适的时机,
把这些东西送到该送的地方去。她不需要天理昭昭,她只需要一个机会。决定南迁之后,
舒听棠开始着手准备。她没有告诉秦氏真正的原因,只说淮城气候好,
父亲在那里又有旧宅和一些人脉,比留在江陵城看人脸色过日子要强。秦氏没有多问。
丈夫死后,女儿就是她的主心骨,女儿说什么她就听什么。她只是沉默地帮着收拾行李,
把家里能带走的东西都归拢起来,带不走的就变卖了换银子。出发的日子定在四月初八。
临行前夜,舒听棠独自去了父亲坟前。坟在城外的半山腰上,是一座新坟,
坟头的土还没有完全夯实,几场春雨过后,长了薄薄一层青草。她跪在坟前,
把手里的纸钱一张一张地烧完,火光照着她的脸,明明灭灭的。“爹,”她轻声说,
“女儿要走了。”“您留下的东西,女儿都收好了。周大人做的事,女儿也都知道了。
女儿不是不想替您讨个公道,只是现在时候不到。”“娘的身子骨不如从前了,
女儿得先把她安顿好。您别怪女儿胆怯。”她顿了顿,抬起袖子擦了擦眼角。
“等娘安顿好了,女儿一定回来。”“一定。”下山的时候,天边已经泛了鱼肚白。
舒听棠回头望了一眼父亲的坟,晨光里那座小小的土包静默无言,
像父亲生前每一次送她出门时那副沉默而温和的模样。她转过身,没有再回头。
从江陵到淮城,三百里路,坐马车要走五天。秦氏坐不惯长途马车,
走了两天就开始头晕呕吐。舒听棠让车夫放慢速度,每到一处驿站就停下来歇息,
煮一碗热姜汤给母亲暖胃。“棠儿,”秦氏靠在驿站房间的床榻上,脸色苍白,声音虚弱,
“娘拖累你了。”舒听棠端了热姜汤坐到床边,一勺一勺地喂给母亲喝。“娘说的是什么话,
”她说,“您是我娘,女儿照顾娘天经地义,哪来的拖累不拖累。”秦氏喝了半碗姜汤,
精神好了一些,靠在枕头上看着女儿,眼眶忽然红了。
“你爹要是还在……”她说了半句就说不下去了,别过头去擦眼泪。舒听棠放下碗,
握住母亲的手。“娘,爹不在了,咱们更要好好活着。”她说,“爹在天上看着呢,
看见咱们娘俩好好的,他才放心。”秦氏抹了抹眼泪,点了点头。到淮城的那天是个大晴天。
马车进了城门,沿着青石板路一路往里走。舒听棠掀开车帘往外看,只见街道宽阔整洁,
两旁店铺林立,来来往往的行人脸上带着和气的笑容,整座城透着一股子安稳从容的气息。
和她想象中一模一样。父亲置下的宅子在城南的荷花巷,是一座两进的院子,不大,
但收拾得齐整。院中有一方小小的天井,天井里种着一棵枇杷树,树干有碗口粗,枝繁叶茂,
树荫遮住了大半个院子。枇杷树下有一口石井,井沿上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舒听棠走过去,
探头往井里看了一眼,井水幽深,映着她模糊的倒影。“这是老爷当年亲手凿的井,
”隔壁的邻居听见动静,过来打招呼,是个六七十岁的老妇人,自称姓文,
大家都叫她文婆婆,“井水好得很,又甜又凉,泡茶最好了。”文婆婆说,
父亲在这里做县令时,经常在院子里接待百姓,不拘谁家有困难都可以直接上门来,
他就在枇杷树下摆一把椅子,坐在那里听人说话,能当场解决的当场解决,
不能当场解决的也会记下来,过后让人去办。“舒大人是个好人,”文婆婆叹了口气,
“他调走的时候,半城的人都来送,好多人哭了。”舒听棠听着,心里又酸又暖。
原来父亲在淮城做了这么多事,可他从来没在家里提起过。每次从任上回来,
他总是轻描淡写地说“一切都好”,然后坐下来喝茶,问她书读得怎么样了。
父亲就是这样的人,做了十分的事,嘴里只肯说一分。她把行李搬进院子,打扫房间,
安顿母亲,忙了整整三天才把一切都收拾妥当。院子里那张石桌还在,
桌面被岁月磨得光滑如镜,舒听棠把它擦干净,又从街上买了一壶好茶,坐在枇杷树下,
学着父亲当年的样子,一个人对着满树碧绿的枇杷叶,静静地喝了一盏茶。
茶是淮城本地的绿茶,泡出来的汤色碧绿清亮,入口微涩,回味却甘甜绵长。她端着茶盏,
在枇杷树荫里坐了许久,心里那些盘根错节的焦虑和不安,
似乎被这满院的安宁一点点熨平了。往后的事往后再说。眼下,她想,先把日子过好。
第三章巷深淮城的日子和江陵很不一样。江陵是府城,人多,事也多。
街面上永远闹哄哄的,衙门里永远有办不完的公务,后宅里的妇人们永远有说不完的闲话。
舒听棠从小在那样的环境里长大,早就习惯了处处留心、步步谨慎,
说一句话要在肚子里转三圈才敢出口。淮城不一样。荷花巷在城南最深处,
左邻右舍都是住了几十年的老街坊。文婆婆住在东边,年轻时是个绣娘,如今眼睛不好,
已经多年不拿针了。西边住着一户姓纪的人家,男主人纪淮安在码头做事,每日早出晚归,
他的娘子柳氏是个热心肠,舒听棠搬来第三天就端了一碗她自己腌的酸梅过来串门。
“这院子里好些年没人住了,”柳氏一进门就自来熟地四处打量,“以前舒大人在的时候,
这院子里可热闹了。后来舒大人调走了,院子就空了下来,只留了个老仆照看。
老仆前年也过世了,院子就彻底空了。”她说到这里,忽然拍了拍脑门:“哎呀,瞧我这嘴,
说着说着就忘了正事。这是我自己腌的酸梅,不是什么值钱东西,你们尝尝,开胃的。
”舒听棠接过碗,道了谢,请她在院子里坐下喝茶。柳氏是个话多的,坐下来就没停过嘴,
从文婆婆家的猫生了崽说到码头上的力工因为工钱跟船老大打了一架,说书的似的,
绘声绘色。舒听棠听着,偶尔应两句,心里却觉得很是轻松自在——柳氏说话虽然密,
但句句都是实打实的日常琐事,没有试探,没有算计,听的人不必费心思琢磨。
这就是淮城和江陵最大的不同。在这里,没有人知道舒听棠是谁家的女儿,
没有人议论她被退过亲,更没有人关心她父亲是怎么死的。
她只是一个从外地搬来的年轻妇人,带着寡母过日子,绣花卖钱,安分守己。这样的日子,
舒听棠过得很舒服。她每日清晨起来,先给母亲熬一碗粥,伺候母亲吃了早饭,再打扫院子,
浇花,然后就在枇杷树下支起绣架,开始一天的活计。绣累了就站起来活动活动筋骨,
去隔壁找柳氏说几句闲话,或者去巷口帮文婆婆择菜。秦氏到了淮城以后,
气色渐渐好了起来。文婆婆时常过来陪她说话,两个年纪相仿的妇人坐在一起,
说些从前的事,一说就是一个下午。秦氏脸上开始有了笑容,饭量也恢复了,夜里不再失眠。
舒听棠看在眼里,心里那块压了许久的石头终于松动了一些。进五月之后,天渐渐热了。
绣庄那边开始催着要夏季的新货,舒听棠每日赶工到深夜,眼睛熬得发红。秦氏心疼女儿,
晚上常常点了灯陪在绣架旁边,拿一把蒲扇替她扇风赶蚊子。“这日子比以前苦多了。
”秦氏有一次忍不住说出口,“以前在江陵,哪里用得着你这样日夜不停地做活。
”舒听棠从绣架上抬起头,笑着说:“娘,女儿不觉得苦。自己挣来的银子,花着踏实。
”秦氏看着她,半晌没说话,最后只是叹了口气,手里的蒲扇扇得更勤了些。这天傍晚,
舒听棠收了绣架去巷口的杂货铺买丝线,刚走到巷子拐角,
就看见一个人在巷口的槐树下站着,背着手,仰头望着树冠,不知在看什么。
那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靛蓝布衫,头发用一根旧布条束着,打扮比淮城本地人还要素朴。
可他的站姿和普通人不同——脊背挺直,双肩平展,周身有一种说不出的端方气度,
好像随时准备转过身来跟人对答如流。舒听棠从他身边走过的时候,那人恰好低下了头来。
两个人打了一个照面。那是个年轻男子,二十出头的年纪,眉眼清正,神情安静。
他看了舒听棠一眼,微微颔首,侧身让了让,算是打了招呼。舒听棠也点头回礼,脚下没停,
径直往杂货铺去了。等她买了丝线回来,那人已经不在槐树下了。巷口空荡荡的,
只有暮色一点一点地漫上来。舒听棠没有多想,拐进荷花巷回了家。第二天一早,
她去给文婆婆送绣好的帕子,文婆婆接过帕子端详了一会儿,嘴里啧啧称赞,
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说:“对门那个空了三年的宅子,昨儿个住进人来啦。
”荷花巷分东西两段,东段靠着大街,住户比较多。舒听棠住的这一端在最深处,
总共只有四户人家,对门那座宅子和舒家的格局差不多大,已经空了三年,一直没人住。
“搬来的是个年轻后生,独个儿一个人,”文婆婆说,“没什么行李,就背了个包袱。
昨儿个傍晚来的,敲我的门借了把扫帚打扫院子,还扫帚的时候道了谢就走了,
连口水都没喝。”舒听棠想起了槐树下的那个人。“也不见有人帮他搬东西,
”文婆婆继续说,“冷冷清清的,怪可怜的。这年头,
一个年轻人独自搬到这种偏僻地方来住,多半是遇到了什么事。
”舒听棠说:“也许是图个清静。”文婆婆想了想,点点头:“倒也是。
这巷子也就这点好处,清静。”日子一天天过,对门的新邻居始终没有露面。
舒听棠偶尔早起时会看见对面院门虚掩着,从门缝里透出隐约的光亮,知道里面住了人,
但那人似乎和她一样深居简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安静得像不存在一样。
直到有一天傍晚,舒听棠去井边打水,正好撞见他也在打水。两家的井只隔了一道矮墙,
站在井边能看见彼此的半个身影。舒听棠摇着轱辘把水桶拉上来的时候,
听见墙那边传来同样的轱辘声响,两个人几乎同时把水桶提了上来。她转头看过去,
对方也恰好转过头来。又是那张清正而安静的脸。夕阳斜斜打在他的侧脸上,
给他的轮廓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色。他认出了她,微微点了下头,提着水桶转身进了屋。
舒听棠也提着水桶回了院子。此后,两人打水的时辰似乎总撞在一起。有时候是清晨,
有时候是傍晚,有时候是正午太阳最烈的时候。见了面也不说话,点头算是问候,
然后各自忙各自的。舒听棠心里不免生出几分好奇。这人到底是什么来路?
为什么一个人住在这种地方?他每天不出门不做事,靠什么过活?
但这些念头只是在心里转一转就放下了。她自己也是带着秘密从江陵搬到淮城来的,
比旁人更懂得不该打听的事不要打听的道理。进了六月,盛夏真正来了。
淮城的夏天比江陵还要闷热几分,荷花巷里一丝风都没有,石井沿上的青苔都被晒得发白。
文婆婆养的猫热得没了精神,整天趴在井边吐舌头。舒听棠热得做不了绣活,
只好把绣架搬到枇杷树下,借着树荫勉强绣几针。秦氏热得吃不下东西,人也瘦了一圈。
舒听棠看着心疼,天不亮就去井边打一桶凉水回来给母亲擦拭降温。
这天她又起了个大早去打水,走到井边,发现井沿上搁着一只陶罐。陶罐用湿布包着,
布上渗着水珠,摸上去凉丝丝的。她打开罐子看了一眼,里面是满满一罐绿豆汤,汤色清澈,
豆粒饱满,底下沉着碎碎的冰渣。这东西在淮城的夏天里简直是稀罕物。
冰只有大户人家的冰窖里才有,寻常百姓想都不敢想。舒听棠端着陶罐愣了愣,
抬头看向矮墙那边。墙那边静悄悄的,院门紧闭,看不出任何动静。她想了一会儿,
端着陶罐回了家。绿豆汤她分了一半给母亲,另一半留给了文婆婆。文婆婆喝了汤,
咂着嘴说:“这是放了冰糖的,甜得很。谁这么有心?”舒听棠没说。第二天同样的时辰,
井沿上又搁了一只陶罐,这回里面装的是酸梅汤。第三天是莲子羹。
第四天是一罐用井水浸过的枇杷,剥了皮去了核,齐齐整整地码在罐子里。
舒听棠实在忍不住了。第五天她特意比平时早了半个时辰去打水,走到井边时,
正好撞见那人把一只陶罐往井沿上搁。他听见脚步声,手顿了一下,
随即不紧不慢地把陶罐放好,收回手站直了身子。看见是舒听棠,脸上也没什么特别的表情,
只是照常点了点头。“是你放的?”舒听棠问。“嗯。”“为什么?”那人想了想,
说:“天热。”舒听棠听了这话,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天热。这两个字用在这种情境下,
简直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罐绿豆汤、一罐酸梅汤、一罐莲子羹、一罐冰枇杷——这些东西在盛夏的淮城里样样都珍贵,
他却说得像是随手多打了一桶水。“绿豆汤我母亲喝了,让我谢谢你。”她说。“不必。
”又是一阵沉默。舒听棠觉得应该说点什么,可对着这张不咸不淡的脸,
她所有的话都像拳头打在了棉花上。“你贵姓?”她问。“穆。穆行舟。”“我叫舒听棠。
”“我知道。”穆行舟说,“文婆婆提过。”舒听棠点点头,端起井沿上的陶罐,
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穆行舟正弯腰摇着轱辘打水,动作不紧不慢,
布衫的袖子挽到肘弯,露出两条结实的小臂。背对着晨光的剪影安安静静的,
像一棵长在井边的树。她收回目光,端着陶罐回了院子。第四章邻居立秋之后,
暑气渐渐消退了。荷塘里的荷花结出了莲蓬,巷子里的槐树开始落叶,风里有了几分凉意。
秦氏的身子骨却在这时候又弱了下去。不知是前一阵暑热伤了元气,
还是年纪大了经不住换季,她开始咳嗽,起初只是早晚咳几声,后来越咳越厉害,
夜里常常咳得睡不着,人也一天比一天消瘦。舒听棠请了城里最有名的郎中来看,
郎中说秦氏是旧年郁结于心,加之暑热侵体,以致肺气虚弱。开了方子,让她好好调养,
忌劳累,忌忧思,忌寒凉。药吃了大半个月,咳嗽倒是轻了些,但秦氏的精神始终没有恢复。
她每天大部分时间都靠在床上,有时候半睡半醒地躺着,有时候睁着眼睛望着帐顶出神,
问她在想什么,她总是摇头说没什么。舒听棠心里明白,母亲是在想父亲。
母亲和父亲做了二十年夫妻,感情深厚。父亲在世时,母亲虽然身体一直不算强壮,
但因为有父亲撑着,心里从来没有真正忧过什么。如今父亲没了,
母亲像一株被拔出了泥土的花,慢慢地枯萎下去,怎么也恢复不过来。舒听棠看在眼里,
急在心里,却没办法。她只能每天变着法子给母亲做好吃的,陪母亲说话,
把绣架搬到母亲房里,一边绣花一边讲邻居家长里短的趣事给她听。
“文婆婆家的猫又生了一窝小猫,三只花的,两只白的,
文婆婆说等满月了就送一只给咱们养。”“柳嫂子跟她男人拌嘴了,
说纪大哥买错了酱油牌子,纪大哥说那酱油看起来都一样她非说不一样,
两个人吵了半天最后纪大哥又跑了一趟杂货铺,回来她把菜炒糊了。
”“对门那个不爱说话的邻居,叫穆行舟的,昨天在井边打水的时候掉了一只木桶到井里,
他自己下井去捞,捞上来浑身湿透,把路过的小孩吓了一跳,以为是水鬼。”说到穆行舟,
她自己都没注意到嘴角弯了一下。秦氏倒是注意到了。“那个穆公子,”秦氏靠在枕头上,
声音轻得像一缕烟,“听你说过好些回了。”舒听棠手里的针顿了一下。“他住在对门,
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她说,继续低头绣花,“又是邻居,自然说得多了些。
”秦氏看着女儿,没再说什么。她只是伸出手,轻轻抚了抚女儿的发顶,
那动作和她年轻时一模一样。自从那次在井边说了几句话之后,
舒听棠和穆行舟之间的交往渐渐多了起来。说是交往,其实也就是多说了几句话。
文婆婆在巷子里种了几棵南瓜,南瓜藤爬得到处都是,
穆行舟每天早上起来会替她把多余的藤蔓修剪掉。
舒听棠有时候早起撞见他蹲在墙根下拿着剪刀干活,就会停下来搭两句话。
“你还会侍弄庄稼?”“在家时种过地。”“你家是做什么的?
”穆行舟剪断一根爬到了墙头上的南瓜藤,说:“就是我家的。种地的。”舒听棠点点头,
没有再问。她总觉得这个人嘴里说的“种地”,和他本人给人的感觉不太对得上。
倒不是说他不像种地的,而是他身上那种端方的气度,那种沉默但笃定的姿态,
更像是长年累月被什么东西熏陶出来的,不是黄土地能养出来的。她见过种地的人。
纪淮安就是个种过地的,当了十年农夫才转去码头做事,他身上就没有穆行舟那种气质。
不是高低贵贱之分,只是不一样。可她也没有追问。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过往,
有些过往可以拿出来做谈资,有些过往只适合烂在肚子里。关于这一点,
她比大多数人都明白。中秋那天,文婆婆张罗着巷子里的几户人家一起过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