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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她:你的名字》免费试读 两个她:你的名字精选章节
他醒来时,妻子换了一个人。所有人都在说:是你疯了。
据——左手戴表的习惯、汤里的咸淡、日记中变化的字迹——全都在告诉他:有人被替换了。
一个名字,两个女人,八年婚姻。当真相拼图的最后一块落下,他才发现:最深的谎言,
原来说的都是我爱你。楔子骆深睁开眼睛的时候,天花板是白色的。
不是家里那种略带米黄的暖白,是医院里冷冰冰的死白。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
混着某种说不清的药味,像一根细针扎进鼻腔。他的左手臂上扎着留置针,
透明的细管连接着上方还在缓慢滴落的吊瓶。他想动一动,发现右手被人握着。
那是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铂金戒指,圈口略大,在手指上微微歪向一侧。
目光顺着这只手往上移——手腕、小臂、手肘、大臂、肩——看见一个女人趴在床边睡着了。
短发。发梢微微翘起,像是睡着前还在做什么事情,来不及整理。侧脸压在他的被子上,
压出一道浅浅的红印。她的嘴唇微张,呼吸均匀而绵长。
骆深盯着这张脸看了三秒钟——他不认识她。他拼命在记忆里搜索,
想找到一个匹配这张脸的名字、身份、场景。记忆像个巨大的仓库,
他翻遍了每一个角落——没有。记忆的角落里只有另一张相似的脸,但绝对不是同一个人。
“你醒了?”女人抬起头的瞬间,骆深看到她眼睛里的血丝。她显然在这里趴了一整夜,
眼眶下面有淡淡的青色。她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动作自然而熟练,像是做过无数次一样。
“烧退了。”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大概是刚睡醒的缘故,但语调是温柔的,“你感觉怎么样?
头晕吗?我去叫医生。”骆深看着她站起来,转身要往外走。“等一下。”他开口,
发现自己的声音也哑得厉害。她回过头。“你……是谁?”空气突然安静了。
不是那种沉默的安静,是像有人按下了暂停键,连呼吸和心跳都停了的那种安静。
女人看着他,先是疑惑,然后慢慢变成了担忧。她走回来,在床边坐下,伸手握住他的手,
轻声说:“骆深,我是林念。”林念。是他的妻子,但声音不对,感觉也不一样。
骆深记忆中妻子的声音更清亮一些,这个声音偏低沉。但也不是完全不对,
像是一首熟悉的歌被人换了个调子重新弹奏,旋律一样,音色不同。“你是林念?
”他又问了一遍。“是。”她把手放在他的额头上,像是在确认体温,“你撞到头了,
可能有些记忆混乱。医生说可能会有短暂的逆行性遗忘,但应该很快就能恢复。
”门被推开了,进来的是骆深的母亲。老人拎着保温桶,看见骆深醒了,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快步走过来,把保温桶往床头柜上一撂,伸手摸了摸他的脸。“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骆深看着母亲的脸,这张脸是他认识的。
皱纹的位置、白发分布的区域、说话时右嘴角比左嘴角略高的习惯,全都对。
他抓住母亲的手,几乎是求救般地问:“妈,念念呢?”母亲愣了一下,
回头看了一眼站在床边的女人,然后又转回来看着骆深,表情从担忧变成了惊恐。
“你这孩子说什么胡话?”母亲的音量陡然拔高,“那不是念念是谁?你们结婚八年了,
儿子都五岁了。”骆深闭上了眼睛。他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的脑子真的出了什么问题。
第一章卡普格拉综合征主治医师姓周,神经内科的副主任,四十出头,戴着金丝眼镜,
说话的时候喜欢用笔尖点着病历本,像是在强调什么重点。“骆先生,
你的CT和MRI报告显示,左侧颞叶有一处极轻微的挫伤。”周医生把片子举起来,
指着上面几乎看不见的一个小阴影,“损伤范围很小,对运动功能、语言功能都没有影响,
但它恰好位于一个关键区域——面孔识别和记忆整合的交界地带。”他把片子放下,
看着骆深,
生特有的、同时包含权威和同情的语气说:“你遇到了一个并不常见、但也并非罕见的现象,
叫做‘卡普格拉综合征’。患者脑损伤后,能够认出亲人的外貌,
但情感记忆无法与视觉信息匹配,因此产生一种强烈的错觉,使得记忆错乱。”骆深说,
“可其他人我都记得,唯独现在的“妻子”并不是我记忆中的样子。”周医生推了推眼镜,
似乎在斟酌措辞:“骆先生,你有没有想过,你现在看到的‘不一样’,
恰恰是大脑试图处理这种冲突的结果?你的妻子从始至终就是同一个人,
是你的记忆在车祸后出了偏差。你记忆中妻子的样子,
可能是一个被重构过的、不存在的形象。”骆深坐在那里,没有说话。
他觉得自己像掉进了一个逻辑陷阱:所有人都说那是林念,他的大脑说是,
但他的记忆和眼睛说不。如果他坚持自己的判断,所有人都会认为他疯了。
如果他选择相信别人,就等于否定自己的记忆。哪一种更可怕?出院手续是“林念”办的。
骆深坐在住院部楼下的长椅上等,看着她在各个窗口之间来回穿梭,
手上的文件夹里夹着各种单据。她走路的时候背挺得很直,步子不快不慢,左脚先迈,
和骆深记忆中的妻子——不,别想了,她就是你妻子,所有人都是这么说的。
他强迫自己不去想这件事。也许医生说得对,是他的记忆被车祸搅乱了。也许再过几天,
他就能认出这个人,就像认出母亲、认出护士、认出病房走廊里那台自动贩卖机一样自然。
“好了,走吧。”“林念”走过来,手里多了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药。
她把骆深从长椅上拉起来,动作里没有任何小心翼翼的感觉,
就是很正常的、夫妻之间的那种自然而然的肢体接触。她的手心是热的,指尖微凉。
骆深让自己被牵着走。停车场在住院楼后面。“林念”的车是一辆白色的SUV,七成新,
副驾驶座上放着一件叠好的外套,是骆深的。她打开车门把外套放到后座,
又弯腰把副驾驶的座椅往前调了调——大概是之前送他来医院的时候,
救护车上的人帮忙停的车,座位没调回来。这些细节都很对。如果不看仔细感受,
骆深几乎觉得一切都没有变。车子驶出医院,拐上主路。骆深看着窗外,
这是一条他每天上下班都走的路,沿途的店铺、红绿灯、那个永远在修路的路口,全都对。
一切都对,除了坐在他身边开车的这个女人。“念念。”他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她偏头看了他一眼,很快又把视线转回路面:“嗯?”“我们是怎么认识的?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不是那种“你又忘了”的无奈的笑,
是带着一点回忆的、柔软的笑。“相亲。你舅妈介绍的。你在微信上跟我聊了三天,
说感觉像认识了一个人很久。我们第一次见面是在西区的那个咖啡馆,你点了一杯美式,
我点了焦糖玛奇朵。你问我为什么喜欢喝甜的,我说生活已经够苦了。”她顿了顿,
“然后你说,你愿意做我的糖吗。”骆深的手心开始出汗。因为这段话,每一个字,
都和他记忆中一模一样。不是意思相似,是每一个字、每一个停顿、每一种语气,
都完全重合。难道真的是因为得了‘卡普格拉综合征’记忆错乱了?
也许眼前的人就是自己的妻子——林念。车子在红灯前停下来。“林念”伸手去调空调,
骆深的目光落在她的左手上。左手戴表。他记忆中,妻子从不喜欢把手表戴在左手,
因为她说“左手要空出来让你牵”。
这句话是他们在某个下雨天、他撑着伞、她挽着他的时候说的。
他记得她说这句话时眼睛里有一点狡黠的光,像是某种撒娇。
“你以前不是喜欢把手表戴右手吗?”骆深问。“林念”看了看自己的左手腕,
上面是一块浪琴,钢带的,表盘有些旧了。“有时候也会戴左手。”她道。骆深张了张嘴,
说不上来。记忆中她好像也戴左手,但他说不出具体的场景、具体的日期。记忆像一团雾,
有形状,但没有边缘。“你是不是又记混了?”她笑着说,语气像在哄孩子。骆深闭上眼睛,
他的太阳穴开始突突地跳,到底哪一段记忆才是真实的?
好像有时候现在的“林念”确实是记忆中的妻子,但是往深处探究又不是。“到了。
”“林念”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车停在一栋六层居民楼下面。骆深抬头看了一眼,
这是他住了五年的小区,三号楼,二单元。楼下那棵歪脖子槐树还在,
树下的石凳上坐着两个下棋的老头。上楼。三楼。左边那户。“林念”掏出钥匙开门。
门锁是智能锁,她按的是指纹,骆深注意到她用的是右手食指——这个细节是对的,
他记得妻子录入的是右手食指。或许真的是他出车祸伤到头了,自己不该多想的,
毕竟所有人都说她是“林念”。门开了。骆深走进去,站在玄关,目光扫过客厅。
茶几上放着一杯没喝完的水,旁边是一本翻到一半的育儿书,沙发靠垫歪歪斜斜的,
电视柜上摆着三张照片:一张三人合影,一张儿子满月照,一张骆深和林念的婚纱照。
他走到婚纱照面前,蹲下来看。照片里,女人穿着白色婚纱,左手搭在男人右臂上,
左手腕上确实戴着一块表。骆深闭上眼,
在脑中试图还原当时拍婚纱照的情形:女人站在男人右侧,左手搭在男人右臂上,
相机在正前方。如果她的手是这样放的,那么——“爸爸,你在看什么?
”儿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跑过来了,抱住了骆深的腿。骆深低头,看见一张小小的脸,圆眼睛,
翘鼻子,和他自己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爸爸,你病好了吗?”儿子仰着脸问。
骆深蹲下来,把儿子抱起来。小家伙的重量、温度、气味,全都对。
至少这个世界上还有一样东西是对的。“妈妈说你忘了很多事情。”儿子趴在骆深肩上,
奶声奶气地说,“但你不会忘了我吧?”骆深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不会的。
”他说,“爸爸永远不会忘了你。”儿子满意地点点头,然后忽然凑到骆深耳边,
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话。“妈妈有时候也不是妈妈。”骆深浑身一僵。
他想追问,但儿子已经从他身上滑下去了,小跑着去找玩具。
客厅里“林念”正在把骆深的药从袋子里拿出来,分门别类地放进一个七天分格药盒里。
阳光从阳台洒进来,照在她的侧脸上,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的、尽职的妻子,
正在为回家的丈夫准备好一切。骆深站在原地,儿子那句话像一根针一样扎在他的脑子里。
妈妈有时候也不是妈妈。一个五岁的孩子,能说出这样的话吗?还是他只是童言无忌,
说了什么根本不存在的事情?第二章开始调查出院后的第一周,
骆深做了一件事:假装一切正常。他按时吃药,按时睡觉,配合“林念”的一切安排。
她说“喝点汤”,他就喝;她说“出去走走”,他就走;她说“该复查了”,他就去。
周医生说他的恢复情况很好,大脑的神经可塑性很强,再过一两个月,
记忆偏差应该就能自行修正。骆深笑了笑,没有说话。他的记忆偏差正在扩大,而不是缩小。
每天早上醒来,看到睡在身边的“林念”,他都会产生一种强烈的违和感。
那种感觉像穿了一双不合脚的鞋,走一步磨一下,走一步磨一下,
每时每刻都在提醒他:不对。但他不再说出来。他学会了在心里把那句话吞下去,
像吞一颗苦的药片。与此同时,他开始了一个人的调查。第一个线索是照片。
骆深找机会翻出了家里的所有相册。一共有四本,按年份排列。
结婚第一年的蜜月旅行、儿子出生后的百日宴、每年生日的全家福。
照片里的“林念”依次呈现,但骆深注意到一个奇怪的现象——在早期的照片里,
林念的表情和姿态和现在的“林念”不大一样,反而和他记忆中的妻子更为相似。
不是五官的问题,是神态。有一张儿子两岁时一家人出去游玩的合影,林念站在一座石桥上,
风吹起她的头发脸上有一种他记忆中不常见到的表情:带着些许倔强。嘴唇微微抿着,
下巴略略扬起,像是在跟谁较劲。
骆深记忆中妻子的表情多半是柔和的、安静的、有些内向的。
她会在他讲笑话的时候微微低头,用头发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个弯弯的嘴角。
而照片里这个女人的情绪更外放、更直接、更——像现在的“林念”。他不死心,
翻到了最后一本相册的最后一页。那里夹着一张褪色的老照片,
是八年前他和林念确认关系后第一次约会时拍的照片。他们在公园的跑道上,
她穿着白色的连衣裙,他穿着牛仔裤,两个人傻乎乎地举着胜利的手势。
骆深盯着这张照片看了很久。照片里女人的神态是他记忆中的样子。“你在看什么?
”骆深几乎是本能地把相册合上了,转过身,看见“林念”站在卧室门口,手里拿着一杯水。
“在看以前的照片。”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
“你还记得这张照片是在哪里拍的吗?”“林念”走过来,看了看那张照片,
没什么特别的反应:“我们第一次约会的公园,我还记得你当时还在跑道上摔了一跤呢。
”说着便乐呵呵的笑了起来。被“林念”这么一说,骆深好像记得是有这么一回事。
“我记得不太清楚。”他说。“林念”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心疼,
又像是别的什么。“没关系,慢慢就会想起来的。”她把手里的水放在床头柜上,
“喝点水吧,你嘴唇有点干。”她转身出去了。骆深坐在床边,手里捧着那杯水,
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想法:记忆中的那个“她”,到底是谁?第二个线索是日记。
骆深是在一个周三的下午找到那本日记的。那天“林念”带儿子去上兴趣班,
骆深说自己想在家休息,一个人待在家里。他等楼下传来汽车发动的声音,
确认她们走了之后,开始搜查。他先查了卧室。
衣柜、梳妆台、床头柜、床垫下面——什么都没有。他又查了书房。书架上全是他的书,
法律专业的、一些曾经打过的官司档案、几本零零散散的散文,没有一本属于“林念”的。
最后他走进儿子房间。他不确定自己为什么会走进这里,也许是一种直觉。
他在儿子的玩具柜最底层、一堆积木的下面,摸到了一个硬壳笔记本。淡蓝色的封面,
封面上印着一只猫,猫的眼睛是两颗纽扣。他把笔记本翻开,第一页写着:林念,
2019年。日记是从2019年春天开始的,正是骆深和“林念”交往满一年的时候。
字迹工整,笔画圆润,用的是黑色水笔。内容很日常:今天骆深加班,我在家等他到十点,
他说想吃我做的红烧排骨,我学会了。今天去看电影,他睡着了,我在旁边看他睡了一整场。
今天和他爸妈吃饭,紧张得筷子都拿不稳。骆深一页一页地翻。这些文字读起来,
像是一个人在用最温柔的方式记录生活。没有大的波澜起伏,没有戏剧化的情节,
全是细碎的、安静的、温暖的小事。他几乎能从每一句话里,
感受到写下这些字的人当时的心跳。翻到日记本的三分之一处,他的手停住了。
2021年8月7日。今天的字迹和前面不太一样。不是说变了一个人写的,
而是笔画的细节有了微妙的不同。前面的日记里,“林”字的撇捺角度大约是四十五度,
收笔时微微上扬;而这页上的“林”字,撇捺角度略小,大约三十五度,收笔时平直,
没有上扬。两个“林”字放在一起,相似度在百分之九十以上。如果不是刻意对照,
根本看不出区别。但骆深是一个律师,他习惯了看细节、找差异。他把日记翻回前面,
随便找了一页,又把2021年8月7日之后的一页折出来,并排放在一起。两个字,
两个“林”,两个笔画轨迹。他拿出手机,拍了照。然后继续往下翻。
2021年10月的一篇日记让他瞳孔紧缩:今天骆深问我,为什么最近感觉不太一样。
我说哪里不一样,他说不上来。我笑着说是你太敏感了。但他说的也许是对的。
有些东西确实不一样了。我有时候也不确定,自己是哪一个。
最后这句话让骆深的后背浮起一层鸡皮疙瘩。“我有时候也不确定,自己是哪一个。
”哪一个?什么意思?什么叫做“自己是哪一个”?他翻到日记的最后一页,
那里被人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字迹潦草,和日记里的所有字迹都不相同,
似乎像是自己匆忙时写下的字体:“她不是她。”那一瞬间,
骆深觉得整个房间的温度降到了冰点。————骆深花了两天时间,
找到了林念大学时期最好的朋友,一个叫卢婉仪的女人。卢婉仪在另一个城市工作,
骆深通过她的微博找到联系方式,发了一条微信过去。
他问得很委婉:“你最近和林念还有联系吗?我有些事情想问你。
”卢婉仪的回复来得很快:“有联系啊,前两天还视频了。你怎么了?听你这口气不太对。
”骆深犹豫了几秒钟,打出一行字:“她现在是什么样子?”卢婉仪发了一个问号。
骆深换了个说法:“我的意思是,你记忆中她一直就是这个样子吗?从大学到现在,
有没有变化?”这次卢婉仪的回复间隔了很久,差不多有两分钟。
这两分钟里骆深盯着手机屏幕,心脏跳得很快。“你为什么要问这个?”卢婉仪终于回复了。
“因为一些我暂时不能解释的事。”又过了半分钟。卢婉仪发了一段语音。骆深点开,
听见一个陌生的女声,
语气里带着一种复杂的、犹豫的、像是不太愿意说但又觉得应该说点什么的味道。“骆深,
我不知道你在纠结什么。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林念大二那年,有过一次挺大的变化。
说不上来,就是整个人感觉不一样了。以前她挺内向的,不怎么爱说话,
突然有一天就变得开朗了好多。我们都觉得她是受了什么**,问她也不说。后来就习惯了。
现在你问我她是不是一直这个样子的,我只能说,在旁人看起来是的,但我觉得中间有一段,
她不是‘她’。”骆深听完这段语音,把它存在了手机里,标注了一个星标。
然后他又翻出了一个号码:他当年和林念的介绍人,他的舅妈。舅妈姓王,今年五十八岁,
退休前在街道办工作,是个热心肠的老太太。骆深给她打电话的时候,她正在菜市场买菜,
背景音是此起彼伏的叫卖声。“舅妈,我想问你一件事。”骆深说,
“当年你给我介绍林念的时候,她的情况你是从哪里了解的?”“她妈啊。
”舅妈的声音从嘈杂的背景音里穿过来,“我跟她妈是老同事了,
她家闺女什么情况我门儿清,你们俩条件多配啊——”“她有没有跟你说过,
她家有什么特殊的情况?比方说,有没有什么我们不认识的亲戚?”舅妈的语气变了,
变得有些含糊,像是在斟酌什么东西:“特殊的情况?
没什么特殊的吧……她妈说她身体挺好的,没什么毛病,
就是小时候有个双胞胎——”骆深的呼吸停了。“你说什么?”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舅妈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变得很快、很随意,像是想把这个话题迅速跳过去:“哎呀,
我听岔了,就是她妈随口提了一句,后来又说不是的,是我记错了。
反正你现在的日子过得好好的就行了呗,想这些有的没的干什么。”电话被挂断了。
骆深拿着手机站在那里,耳边是嘟嘟嘟的忙音。双胞胎。日记里“自己是哪一个”的疑问。
大二那年的“性格突变”。不同时期的照片里神态总是不一样。
儿子的那句“妈妈有时候也不是妈妈”。这些碎片在他的脑子里飞速旋转、碰撞、拼接,
逐渐形成了一个模糊的、荒诞的、让他不敢想象的轮廓。
式观察“林念”:通过不断的回忆来找出记忆中的“林念”和现在的“林念”有什么不一样。
他不再试图“认出”她,而是像研究一个案件一样研究她。
他把每一个可疑的细节都记录下来,写在手机备忘录里,加密,用只有自己知道的密码。
汤的咸淡。骆深注意到,“林念”做的汤味道不稳定。记忆中有时候偏咸,有时候偏淡,
且偏咸的时候居多。一开始他以为是随机误差,但连续记录了半个月之后,
他发现了现在的汤通常是偏淡的,已经没有再出现偏咸的汤了。骆深把这个发现写下来,
在旁边打了一个问号。说话的节奏。每个人说话都有自己的节奏。有的人语速快,
思考的时候会停顿;有的人语速慢,每个字之间都留着均匀的间隙。骆深发现,
记忆中的“林念”语速有两种模式:一种是急切的,句与句之间的间隔很短,
像是在追赶什么东西;但大多数是另一种是从容的,每说完一句话会有一个自然的呼吸间隙,
不急不慢。这不是情绪能够完全解释的差异,这是说话习惯的根本不同。
现在的“林念”语速似乎处于两种模式想融合的情况,比之急切多了份沉稳,
比之从容多了份跳脱。也许是人成长后心境的变化?手的温度。还有一个更细微的发现。
记忆中有一天晚上,“林念”在沙发上看电视,骆深假装睡着,把手臂搭过去碰到了她的手。
那只手是凉的,骨节分明,指尖冰凉。第二天早上,他再次碰到她的手,这次是热的,
手心微湿,像是一直攥着什么东西。人的体温不会在十二小时内发生这种变化,
除非是两个人。骆深把这些全部记录下来,一条一条,像整理一份证据清单。
他开始重新理解自己最初的那种违和感——不是因为他疯了,而是因为他太清醒了。
他一直在通过“记忆的不匹配”来感受异常,但真正的异常,远远超出了记忆的范围。
这一天,骆深去了一个地方。林念母亲住的地方。说是岳母,但骆深和她并不亲近。
老人住在郊区一个老旧小区里,骆深来过几次,每次都坐不了多久。不是因为关系不好,
而是因为老太太有一种让人不自在的气质——她看人的时候像是在看什么东西,
而不是在看一个人。门是岳母自己开的。她看见骆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个笑容很奇怪,不是惊喜,不是意外,更像是一种“终于来了”的释然。“进来吧。
”她说,“我知道你会来的。”骆深走进去,屋子里很干净,干净得不像一个独居老人的家。
茶几上放着两杯已经倒好的茶,像是她早就知道有人会来。“妈。”骆深坐下来,
不知道怎么开口。岳母在他对面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眼睛透过杯沿看着他。
“你想问什么就问吧。”她说,“但我不能保证都能回答你。”骆深深吸一口气。
“林念有没有双胞胎姐妹?”岳母的手顿了一下,茶杯在她的嘴边停了一秒,
然后她慢慢把杯子放下来,放回茶几上,杯底和玻璃台面碰出轻轻的一声响。“没有。
”她说。骆深盯着她:“舅妈说她小时候听你提过。”岳母的嘴角抽动了一下,
那个细微的表情变化转瞬即逝,但骆深捕捉到了。她垂下眼睛,
手指在茶杯的边沿上转了一圈。“你舅妈记错了。”她说,“我们只有念念一个孩子。
”“那这张照片里的人是谁?”骆深把手机掏出来,翻到那张八年前第一次和林念的合照,
放大,推到岳母面前。岳母看了几秒钟,忽然笑了。这次的笑容和刚才不同,
带着一种悲凉的、无奈的、像是在看一个注定会失败的困兽的那种笑。“骆深,”她说,
“你有没有想过,有些事情不知道,比知道要好?”骆深的心沉了下去。“我不会放弃的。
”他说,“如果我现在停下来,我就一辈子活在一个谎言里。你可以选择不告诉我,
但我自己会查下去。”岳母看着他,看了很久。客厅里很安静,
只有墙上挂钟滴答滴答的声音。“你不明白。”她终于开口了,声音低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不是因为我想瞒你,是因为有些事情,连我也不知道真相是什么。”骆深等着她说下去。
但她没有再说什么,而是站起来,走进卧室,过了一会儿拿着一把钥匙出来,递给骆深。
“城东有个仓库,我家的旧仓库。”她说,“里面有一些念念以前的东西。你要是真想查,
就去看看吧。”骆深接过钥匙,钥匙冰凉,上面贴着一张泛黄的标签纸,写着一个地址。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换鞋的时候忽然回过头。“妈,最后一个问题。”岳母站在客厅中央,
逆着光,表情看不清。“这些年,你觉得自己有几个女儿?”客厅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长到骆深以为她不会回答了。然后岳母开口了,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我也分不清了。
”第四章迷雾仓库在城东一个即将拆迁的老工业区里,四周是高耸的烟囱和生锈的铁架。
骆深把车停在路边,踩着碎石子路走到仓库门前,用钥匙把挂锁打开。门吱呀一声推开,
里面有一股霉味混着旧纸张的气味。阳光从高处的气窗透进来,
在空气中切出一道明晃晃的光束,光束里漂浮着细小的灰尘。这个仓库大概有三十平米,
堆满了纸箱、旧家具、落满灰的书架。骆深打开手机手电筒,开始一个一个翻。
他不知道自己想找什么,但他相信,答案一定在这里。第一箱是旧衣服,女式的,尺码偏小。
他把衣服一件件拿出来看了看,没有特别之处,又一件件放回去。第二箱是旧课本,
从小学到高中的,整整齐齐摞在一起。骆深随手翻开一本高中语文课本,
扉页上写着一个名字:林念。这很正常。他继续翻,又翻开一本数学课本,
扉页上写着一个名字:林若。骆深的手顿住了。林若。
这个名字从来没有在他的生活中出现过。他用手机拍了照,把课本小心地放回箱子,
继续往下翻。第三箱的上面是一层旧杂志,下面压着一个牛皮纸信封。骆深抽出信封,
里面是几张照片和一页折叠的信纸。照片是两个人的。两个女孩,看起来十五六岁的样子,
穿着同样的校服,梳着同样的发型,站在一起,笑容灿烂。她们的五官极其相似,
但骆深一眼就看出了不同:一个人的眼睛是圆一些的,一个人的眼睛是长一些的。
一个人的下巴线条柔和,一个人的下颌线更分明。骆深捧着这张照片,手在发抖。
他把照片翻过来,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字:“念念和若若。”念念和若若。林念。林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