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尽夏!!》是一本言情小说,主角分别是【沈夏阿依】,由网络作家“枕书眠1枕上诗书闲处 ”所著,故事情节引人入胜。本站纯净无广告,欢迎阅读!本书共计18831字,无尽夏!!精选章节,更新日期为2026-10-09 11:39:31。在本网【ks.ayshl.com】上目前已完结。小说详情介绍:有时候一个字也不说。然后把一张纸条压在水瓶底下或者塑料袋里,再翻墙出去,走二十里山路回镇上。每一年,一次都没断过。沈夏二十五岁那年,七月七日下暴雨。阿依还是来了,浑身湿透,脚上全是泥。祖母在花圃里撞见她,拿着伞冲过去,两个人站在雨里——一个五十多岁、满头白发的彝医,一个是比她更憔悴的女儿(不是血缘上...

《无尽夏!!》免费试读 无尽夏!!精选章节
沈夏在实验室接到那个电话的时候,正在给一株转基因拟南芥做表型记录。
手机震了三轮她才接。电话那头是村长老刘的声音,
用带着浓重彝腔的普通话说:你奶奶走了,后天出殡。她握着移液器的手停了一瞬。
培养皿里的拟南芥在冷光灯下安静地伸展着叶片,根系在透明凝胶里盘成一张细密的网。
实验室的空调嗡嗡地响。好,她说。我明天到。挂了电话,她把移液器放回架子上,
脱下手套,在实验记录本上写完最后一行数据。笔迹工整,没有任何颤抖。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五秒钟,然后把记录本合上,放进抽屉。她在实验室待到晚上十点才回家。
出租屋在北京五环外,一居室,房租三千二。客厅兼卧室的墙上贴着一张云南地图,
是她搬进来那天贴的,但从来没仔细看过。地图角上已经翘起来了,用透明胶粘过一次,
又翘了。她开始收拾行李。换洗衣服,黑色的,都带上。充电器。银行卡。身份证。
她蹲在行李箱前,发现自己在想一个问题:祖母最后是什么样子。想不起来。
她记得十六岁离开村子那天,祖母站在村口,个子很矮,背有点驼,
穿着一件靛蓝色的彝族褂子。祖母往她手里塞了一个布包,里面是煮好的鸡蛋和腊肉。
说:好好读书,别回来。她真的没回来。十二年了。本科四年,硕士三年,博士五年。
她从一个普通话都说不利索的彝族女孩,变成了在《自然》杂志上发表过论文的植物学博士。
她研究过亚马逊雨林的蕨类,研究过喜马拉雅的高山杜鹃,
研究过云南热带雨林里的寄生植物。但她没有研究过自己。她关上行李箱,
订了最早一班飞昆明的机票。村子在大理往北的一个山坳里,从昆明开车过去要六个小时。
沈夏在镇上包了一辆车,司机是个四十来岁的白族男人,一路上话很多,
说这几年旅游开发厉害,山那边新修了一条公路,以前从镇上到村里要走三个小时的山路,
现在四十分钟就到了。又说你们那边那个村子可了不得,有个老彝医特别厉害,
好多城里人专门开车来找她看病。沈夏说:那是我奶奶。司机从后视镜里看她一眼,
嘴巴张了张,最后说了一句:节哀。之后就没再说话。车在山路上盘旋。六月的云南,
阳光猛烈,天空蓝得像一块烧透的釉。路两边是大片大片的烟叶田,偶尔闪过几棵核桃树,
树荫下有小贩在卖凉粉和烤土豆。沈夏看着窗外,忽然意识到这条路她已经不认识了。
十二年前她走的时候,这条路还是土路。下雨天会变成泥浆,拖拉机都要人推。
现在铺了柏油,路边装了护栏,每隔一段还有太阳能路灯。什么都变了。她闭上眼睛,
试图回忆村子的样子。泥墙黑瓦的院子,院子里有一棵老梅子树。
祖母蹲在院子角上给草药分拣,手指上全是泥土和草汁。院子后面是一片山坡,
山坡上种着包谷。还有花园。祖母的花园。那个画面忽然清晰地浮上来。花园不大,
但种满了各种花,乱糟糟地挤在一起,打碗花和三角梅缠在一块儿,
栀子花的香气在傍晚能飘半个村子。村人都说顾阿婆的花园里什么都不管,
花却开得比谁家的都好。那时候沈夏每天放学回家,祖母会在花园里等她。
手里有时候是一朵刚摘的栀子,有时候是一把草药,有时候什么也不拿,就那么坐在石头上,
望着山那边的云。好好读书,祖母说。走出去,别回来。
她一直以为祖母说这话是因为想让她有出息。现在她忽然不确定了。车拐过一个弯,
村子出现在视野里。村口那棵老核桃树还在,树冠比以前更大更密。
树下的石凳上坐着几个老人,看见陌生的车过来,都抬起头望。沈夏让司机停车。
她拉着行李箱走过去,老人们对上她的脸,有认出来的,站起身叫了一声:阿夏?
是村长家的婶子。皮肤更皱了,头发白了一大半,背也驼了。沈夏记得她是村长老刘的老婆,
小时候叫她刘婶儿。刘婶儿拉着她的手,眼圈红了:你可算回来了。你奶奶——她没说完。
旁边一个老太太扯了扯她的袖子,使了个眼色。刘婶儿就不说了。沈夏说:奶奶在哪里?
刘婶儿领她往村里走。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散落在山坳里。很多人家的房子翻新了,
盖了两层水泥楼,但沈夏一眼就认出了自家的老院子。泥墙还在。黑瓦还在。
院子里的老梅子树还在。但是院子里站满了人。穿着黑色彝族服饰的老人,
端着水烟筒的中年男人,抱着孩子的妇女。他们三三两两地站着,低声说话,看见沈夏进来,
都安静下来。沈夏穿过人群。堂屋正中摆着一口棺材,漆色很新,是深棕色的。
棺材前摆着香炉、供品和一张黑白照片。照片里的祖母比她记忆中更老,但眼睛很亮。
那种亮法,沈夏在很多植物学家的眼睛里见过——是一种见过太多生命之后才有的光。
她在棺材前跪下来。膝盖碰到地面的那一刻,她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碎了。不是悲伤。
她哭不出来。是某种更深的、说不清楚的东西。像一颗种子在土里埋了十二年,
忽然被翻出来,根系连带的泥土散落一地。有人把三炷香递到她手里。她接过来,拜了三拜,
**香炉。你奶奶等了你好多年。身后有人说。沈夏回头。说话的是一个她不认识的老太太,
褶子比刘婶儿还深,眼睛浑浊得看不清瞳仁。老太太用彝语又说了一遍:她等了你好多年。
沈夏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仪式开始的时候,村长老刘过来拉她到一旁坐下。
老刘是祖母那一辈里最年轻的一个,但也快七十了。他蹲在门槛上,点燃水烟筒,
咕噜咕噜地抽了两口。你奶奶走得很安详,他说。头天晚上还在院子里浇花,
第二天早上我去叫她吃早饭,人就没气了。医生说心脏走的。没受罪。沈夏点点头。
她有没有留什么话?老刘放下水烟筒,看了沈夏一眼。
眼神里有一种沈夏看不懂的东西——犹豫?还是别的什么?她说,花园给你。老刘说。
让你好好守着。沈夏愣了一下。她以为是房产证或者存折,没想到是花园。就这个?就这个。
老刘站起来,拍拍裤腿上的灰。你奶奶这个人,一辈子没攒下什么钱。
但是那个花园——他顿了顿,那个花园是她的命。葬礼持续了两天。第一天是做法事,
几个毕摩轮流诵经,沈夏跪在棺材前答谢来吊唁的亲友。
她才知道自己在村里还有这么多亲戚——远房的堂叔、表姑、族里的老人,
都是她小时候见过但早就忘了模样的。他们一个个上来拍她的肩膀,说阿夏长大了,
说奶奶是个好人,说以后常回来看看。她点头应着,脸已经僵了。第二天一早出殡。
棺材被八个年轻人抬上山,沈夏走在前面端着灵位。山上的墓地是祖母生前就选好的,
挨着她过世多年的老伴——沈夏的爷爷,她一点都不记得长什么样。棺材落进土里,
铁锹扬起第一锹土,沈夏手里端着的那碗米顺着指缝洒进墓穴。后面有人哭了起来,
是那些远房的亲戚和邻里。沈夏站在最前面,看着泥土一层一层地盖住棺材。阳光很烈,
晒得脖子发疼。她身后的哭声越来越大,但她一滴眼泪也没掉。她哭不出来。
她已经很久没有哭过了。上一次哭是什么时候她想不起来。也许是从十六岁那年开始,
她就把眼泪这个东西弄丢了。葬礼结束后,帮忙的村人散去,
刘婶儿和几个妇女留下来收扫堂屋。沈夏一个人走进祖母的房间。房间很小,
比她在北京租的那间卧室还小。一张木床,一个老式的衣柜,一张桌子,
桌上摆着一面圆镜子和一把梳子。墙上贴着几张泛黄的年画,是很多年前贴上去的,
纸边都已经脆了。床上的被褥还维持着祖母最后睡过的样子,枕头有点塌,被角掀开着,
好像人只是去上个厕所就回来。窗台上搁着一盏煤油灯,灯芯烧得很短了,
灯座里还有半盏煤油。她在床边坐下来。房间里有一股淡淡的草药味,是祖母身上的味道。
她忽然想起来了——这种味道陪了她整个童年。祖母蹲在地上分拣草药,
手指上沾着当归和黄芪的气味。晚上睡觉的时候,这股味道就在枕头边上。她深呼吸一口气,
开始整理遗物。衣柜里的衣服不多,几件彝族褂子,两件棉袄,
一双新布鞋——鞋底纳了很厚的千层底,还没上过脚。沈夏把衣服一件件叠好,
放进带来的编织袋里。然后她看到衣柜最底下有一个铁皮盒子。盒子是那种老式的饼干罐,
铁皮已经生锈了,盖子很紧。她用力撬开,里面装的不是饼干。是笔记本。七八本笔记本,
大大小小,封皮有牛皮纸的,有塑料壳的,也有用布自己缝的。她把它们一本一本拿出来,
放在床上,按时间排好。最早的是一本红塑料皮的,扉页上写着"1972年"。
祖母的字很小,很紧密,用的是彝汉夹杂的写法,有些字沈夏要辨认很久。她翻开第一页。
"今日上山,采得七叶一枝花三棵,根系完好的两棵移入花圃。山下刘家媳妇难产,
需重楼止血,连夜送去,母子平安。"往后翻了几页:"从永平老余家换来山茶品种三株,
其中一株花苞带粉红边,疑是变异种,单独栽种观察。""村委会来人说要征地修路,
花圃在征用范围内。让老刘帮忙去谈了三天,保住了南边一片,但外面的栀子花篱保不住了。
可惜。"沈夏一页一页地翻着。这些笔记本记录了祖母将近五十年的养花和行医经历。
种药用植物在什么季节采最好、哪个村的人来找她看过什么病、哪一株花今年第一次开了花。
在这些植物名字和出诊记录之间,偶尔会跳出一行字:"阿夏今天三岁了,会自己摘花了。
她最喜欢栀子。""阿夏发烧,烧了三天。用柴胡加石膏退了。守了她三个晚上,瘦了一圈。
""阿夏考了第一名。给她买了新书包。她说长大了要去北京。好。去北京好。
"沈夏翻到一页,上面只有一行字:"阿夏走了。村里的车送她到镇上。我在村口站了很久。
回来的时候发现栀子花又开了。今年开了三批。"她合上笔记本,手指按在封皮上。
封皮很旧,塑料壳已经裂了口子,被祖母用透明胶粘过。她以为自己会哭。但是没有。
她拿起下一本。这本更旧一些,封皮是布面的,用白线手工缝的边。扉页没有写年份,
只有一行彝文。沈夏的彝语已经退步到只能听懂日常对话的水平,但这句话她认识。
"无尽夏。"她愣了一下。这是一种花的名称,她知道。绣球花的一个园艺品种,
名叫Hydrangeamacrophylla'EndlessSummer',
花期特别长,养护得当的话可以从晚春开到初秋。
但祖母为什么要在笔记本上单独写这三个字?她翻开下一页。"昨天去永平赶集,
在花市上遇到一个老花农。他说有一种绣球,叫无尽夏,花期比普通绣球长一倍。
我问他怎么种,他说种了也没用,那花不会结籽,只能用扦插的。
我问他哪里能买到扦插的苗,他说没有,因为那花太娇气,移植了就死。我不信。
我问他这个品种是怎么来的,他说是国外培育的,从中国传到海外,又从海外传回来的。
老品种是云南野生的白花绣球,经过很多代选育才有了这个特性。我说,人也是一样的。
野生的经过很多代选育,也能变成不一样的。"沈夏盯着最后那句话看了很久。
人也是一样的。她翻过一页。接下来是几十页密密麻麻的笔记——祖母在尝试培育无尽夏。
她用云南本地的野生绣球作为砧木,嫁接从各处找来的绣球品种。
失败的记录占了一大半:嫁接不成活、活了不开花、开了花但花期不长。
每一页最后都有一个"待续"。然后是一页写得格外用力的记录:"成了。
花期从六月一直到十月,别人家的绣球都谢了,单单我的还在开。就叫无尽夏吧。
就叫无尽夏。"沈夏往后翻。翻到了一页,上面的字迹不是祖母的。是一个陌生的笔迹,
用铅笔写的,字很轻,有的地方因为用力不均,纸都皱了:"阿妈说我不能住在这里。
她说我要去一个更好的地方。我把花种在这里了。阿妈说只要我每年来看它,它就不会谢。
我会来看它的。我会的。"沈夏把这一页翻来覆去看了三遍。阿妈?祖母是她奶奶。
这封信里写的"阿妈"是谁?这个人为什么在祖母的笔记本上写字?
她说的"更好的地方"是哪里?沈夏继续往下翻。
后面的几页又回到祖母的字迹:"阿依来过了,在花圃里坐了半小时。给她煮了一碗面,
她吃了两口。人瘦了很多。问她那边好不好,不说话。走的时候在无尽夏旁边站了一会儿,
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阿依。这个名字像一把锤子,砸在沈夏的太阳穴上。她想起来了。
很小的时候,大概三四岁,有一次村里有小孩追着她喊:没妈的娃!你妈是个疯子!
她哭着跑回家。祖母正在院子里晒药材,看见她哭,放下手里的簸箕,蹲下来把她搂进怀里。
你妈不是疯子。祖母说。你妈叫阿依。她是个好人。她只是生病了。那她为什么不要我?
祖母很久没说话。最后说了一句:她没有不要你。是我们要不起她。后来沈夏再也没问过。
长大了一点,她从村里人的只言片语中拼凑出一个模糊的轮廓:母亲在生她之后得了重病,
被娘家人接走,没多久就死了。现在,这个"死了"的人在祖母的笔记本上写字。
沈夏把笔记本放下来,站起来在房间里走了两圈。祖母的房间里光线很暗,
只有窗户透进来的一点天光。窗外是院子的后墙,墙那边就是花圃。她推开门,走进花圃。
葬礼这两天她一直围着灵堂转,从来没走进过这里。花圃比她记忆中更大了。
或者说不是更大了,而是植物长得更野了。月季爬到旁边的核桃树上,黄婵倒挂在水沟边,
紫苏和薄荷疯长成两堵墙。花圃中间的石板路已经被草掩了大半,
要仔细看才能找到原来的路。她顺着石板路往里走,一边走一边辨认植物的品种。
这个习惯是读博士之后养成的,每到一个地方,看到的不再是"好看的花""奇怪的草",
而是属名、种名、原生地、生长习性。虎尾草。紫茎泽兰。千里光。黄精。重楼。
祖母种的不光是观赏花卉。花圃里藏着一个完整的中草药植物群落。
有些是附近山上挖来的野生种,有些是其他地方的引种,在祖母的花圃里驯化、繁衍、杂交。
她走到花圃最深处的时候,停了下来。那是一片绣球。不是一株,是一片。大约有十几株,
高矮不一,看得出来不是同一批种下去的。最老的那一株主干有小孩手臂粗,枝条盘曲虬结,
像一棵小树。它的根部长出新的萌蘖,一代一代向四周扩展,形成了现在这一小片绣球花丛。
最老的这一株,开满了花。那些花是蓝色的。在一片绿色中蓝得不真实,
像一小片倒扣下来的天空。沈夏走近了看,每一朵花冠都由几十朵小花组成,
外围的是不育花,只有四片萼片,用来吸引昆虫;中心的是可育花,小小的,
藏在萼片的包围里。她蹲下来,用手托起一朵花冠。花瓣的质地很薄,在光下几乎透明,
叶脉清晰得像地图上的水系。无尽夏。这就是笔记本里写的那株无尽夏。她松开手,
花冠弹回原位。这时候她注意到花丛根部放着一样东西——一个塑料袋,里面裹着什么东西,
用橡皮筋扎紧了口,防止被雨水打湿。她把塑料袋拿出来拆开,里面是一张纸条,
用铅笔写的:"阿依来看过花了。花还开着。阿依没有忘记。"沈夏把纸条翻过来。
背面有字:"阿夏今年二十五岁了。阿依不认识她。阿依只看花。
"笔迹和笔记本上那个陌生的铅笔字是同一个人的。但这次的字更轻了,
有些笔画甚至没有留下痕迹,只在纸上压出一道浅浅的凹痕。沈夏蹲在花丛前面,
拿着那张纸条,感觉胸腔里有一样东西被人握住了,握得很紧。她抬头看那片蓝色的绣球花。
六月的阳光下,花还在开着。祖母说:她没有不要你,是我们要不起她。一九九八年,
沈夏四岁。那一年,村里发生了一件大事,大到整个山坳都传遍了。
顾阿婆的儿媳妇——那个彝名叫阿依的年轻女人——半夜从家里跑出去,
光着脚走到村口的核桃树下,抱着树干一直哭。村人把她拉回来的时候,她的脚底全是血,
但她不觉得疼,嘴里一直在说一种谁也听不懂的话。后来有人说她是在说鬼话。
有人说她是在和死去的祖先对话。也有人说她是被什么东西附了身。送去了县里的医院,
又转到了州里的精神病院。诊断结果:精神分裂症。在那个年代,
一个彝族山村里出了个"疯子",是天大的事。阿依的娘家人从永平赶过来,要把她接回去。
顾阿婆跪在门口,拦着。她是嫁到我家的,就是我家的人。顾阿婆说。我不能让你们带她走。
但她儿子呢?娘家的人问。这句话让所有人都安静了。沈夏的父亲——顾阿婆的独生子,
在阿依发病之前就离开了村子。有人说他去广东打工了,有人说他在外面有了别的女人,
也有人说他根本就不是出去打工,而是跑了。没有人知道真相。
只知道他走的时候沈夏一岁半,之后再也没回来过。一封信没写过,一个电话没打过。
阿依被娘家人接走了。走的时候沈夏在祖母怀里睡觉,口水流在祖母的膀子上。
祖母没有叫醒她。后来祖母有没有去看过阿依?笔记本里没有写。
但从那些零碎的记录能看出,
每隔一段时间祖母会去一趟永平——"去永平送药材""去永平看个人""去永平三天,
花圃托刘家照顾"。再后来,阿依被转到了一家更远的医院,在楚雄。又是几年。
然后又转到了大理州的精神卫生中心。病情时好时坏,好的时候能和人正常交流,
坏的时候谁也不认识。在这些年里,祖母一直做着一件事。她编了一个故事。
她告诉阿依:你的女儿沈夏还在村里,她很乖,很健康,成绩很好。但是你不能回去看她。
为什么不能?因为她生了一种特殊的病。这种病怕村子里的某种花粉。花粉一沾到,
病就会严重。所以你不能回来。那她能不能来看我?也不能。她也要小心。
她每年在你种的那株花旁边等你,你要好好地,每年去看那株花。只要那株花还在开着,
就说明她还等着你。只要她在等,你就不能死。这个故事编得不好,逻辑漏洞百出。
一个成年人稍微想一想就知道是假的。但阿依的精神状态,让她没有办法分辨真假。或者说,
她的精神状态让她选择相信这个假的。因为相信假的有希望,不相信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于是每年七月七日——沈夏的生日,阿依会来。有时候是自己来,
有时候是一个照看她的人陪她来。她不会进村子,从后山绕到花圃的外墙边上,
翻过一道矮矮的土墙,就是那片绣球花。她在花前面坐一会儿,有时候说几句话,
有时候一个字也不说。然后把一张纸条压在水瓶底下或者塑料袋里,再翻墙出去,
走二十里山路回镇上。每一年,一次都没断过。沈夏二十五岁那年,七月七日下暴雨。
阿依还是来了,浑身湿透,脚上全是泥。祖母在花圃里撞见她,拿着伞冲过去,
两个人站在雨里——一个五十多岁、满头白发的彝医,
一个是比她更憔悴的女儿(不是血缘上的,但比血缘更深)。祖母把伞塞在她手里,
说了一句话。阿依说:阿夏会来吗?祖母说:会的。你回去吧。雨太大了。
那一年沈夏在北京,正在做一个关于水稻基因编辑的实验。实验数据出了偏差,
她和导师讨论了三个小时,错过了晚饭,回到出租屋泡了一碗方便面,一边吃一边刷手机。
七月七日,对她来说只是日历上一串数字中的一个。她不知道在两千公里外的雨里,
一个她以为已经死了的人,正站在一片蓝色的绣球花前面等着看她一眼。
这些事情是村长老刘告诉她的。葬礼后第三天,沈夏拎着一瓶在镇上买的酒去找老刘。
老刘正在院子里择菜,看见她来,把菜篮子推到一边,从屋里拿出两个搪瓷杯。你都知道了?
老刘问。知道一部分。沈夏坐他对面的小板凳上,把酒倒进搪瓷杯。她不会喝酒,倒得很浅。
你知道多少?老刘喝了一大口酒,咂咂嘴:我什么都知道。你奶奶什么都跟我说了。
她需要一个帮忙照看的人。你婶子——他指了指厨房的方向——也帮忙照顾过阿依好几次。
为什么不告诉我?老刘又喝了一口酒:你奶奶不让。为什么?老刘看着她。
搪瓷杯在他手里转了两圈:你奶奶说,你既然走出去了,就该有自己的生活。
她不想用一个疯了的妈和一个编出来的谎话把你绑在这里。她说——他顿了顿,
她说你阿爸不回来,是她没教好儿子。她不能再让你也没有自己的人生。
沈夏低下头看着搪瓷杯里的酒。酒面上映出她的脸,歪歪扭扭的,像一个坏了的镜子。
她今年多大了?沈夏问。阿依。今年——老刘掰着手指算——四十八。不,四十九。属龙的。
她在哪里?大理那边,一个镇上。老刘说。她的病这两年好多了。
现在是一个好心的女人在照顾她,每个月你奶奶给她打钱。沈夏抬起头:奶奶哪来的钱?
她的药。老刘把搪瓷杯放在地上,站起来走到院子角上,拿起一把锄头。
你奶奶养了一辈子的花,看了一辈子的病。村里人找她看病,有给钱的,有给米的,
有给鸡蛋的。她把米和鸡蛋换成钱,攒下来给你上学。后来你工作了,给她寄钱,
她一分都没花。沈夏觉得自己嗓子发干:为什么不花?老刘没说话。他把锄头举起来,
重重地刨进地里。他连着刨了几下,每一锄都很深,翻出一大块压实的黄土。
沈夏站起来走到他旁边,看他从地里刨出一个东西来。是一个铁皮盒子,
和她在祖母床底下找到的一模一样。老刘把盒子捡起来,用袖子擦了擦泥,
递给沈夏:你奶奶上个月来找我,说把这个埋在这里。她说如果你回来问这些事,
让我交给你。如果你不问——就让它在地里烂掉。沈夏接过盒子,指节因为用力握紧而发白。
打开看看。老刘说。沈夏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沓银行存单,用橡皮筋箍着。
每一张都是定期存单,金额不大,几百块、一千块、两千块,但一共有二十几张,
总额将近四万块。存单上的户名都是沈夏,存期从她十六岁考上高中那年开始,
一直到上个月。还有一封信。信封上写着三个字:阿夏启。沈夏打开信封。
信纸是很普通的作业本纸,祖母的字迹,
但没有笔记本上那么工整:"阿夏:你要是看到这封信,说明我走了。这些钱是给你攒的。
不多。你在大城市,开销大,我知道你用不上这些钱,但我没什么别的东西可以留给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