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角【许棠段茂生陆峥】在玄幻小说《旧衣里藏着一个死人》中演绎了一段精彩的故事，由实力作家“有缘来相逢 ”创作，本站无广告干扰，欢迎阅读！本书共计32261字，旧衣里藏着一个死人精选章节，更新日期为2026-11-12 10:34:09。在本网【ks.ayshl.com】上目前已完结。小说详情介绍：”许棠问。“这回算了。”“我不欠人情。”“你上次给我留的面，算抵。”“那碗面一共四毛二。”沈野笑了笑：“我记着。”许棠从柜台里拿出四毛二，放在他工具箱上。“现在不欠了。”沈野看了一眼那几枚硬币，没有去拿。“许棠，你姐的名字——”“你别说。”“我只想提醒你，别一个人去货站。”“我没打算去。”“也别把纸...

《旧衣里藏着一个死人》免费试读 旧衣里藏着一个死人精选章节

1996年七月，江州连着半个月没下雨。茂生货运站的小账房里，

吊扇转得像一只快散架的鸟，扇叶上积着灰，每转一圈，就往下抖一点。窗户开着，

外头的热气却像堵墙，挤不进来，也散不出去。阿顺坐在靠墙的矮凳上，汗从鬓角往下淌，

衣领被扯开了一边。桌上摆着一只搪瓷缸，缸底剩半口凉茶，浮着两片茶叶。

段茂生把账本合上，手掌压在封皮上。“你说那张单子是自己掉的？”阿顺抬起头，

嘴唇干得起皮：“我说了三遍了。车上东西多，什么时候掉的我真不知道。

”“你车里掉的东西倒挺会挑地方。”段茂生往桌后一靠，椅子吱呀一声，

“偏偏掉在不该掉的地方。”阿顺张了张嘴，没说出话。门边站着个穿白背心的年轻男人，

半边肩膀抵着门框，手里转着一只套筒扳手。扳手沾了油，随着他指尖一转，亮一下，

又暗下去。他叫沈野，二十四五岁，在货运站修车，平时也帮忙搬货、跑腿。

站里谁的车坏了都找他，谁和谁吵了架也常拉他去劝。他说话没个正形，

笑起来更像是没把什么事放在心上。段茂生朝他一抬下巴。“阿野，带他去后院，

把话问清楚。”沈野手里的扳手停了一下。“问什么？”段茂生看他：“你不是耳朵好使吗？

他把单子交给谁了，问出来。”“问不出来呢？”“那就问到出来为止。”段茂生说得轻，

像在安排晚上谁去买瓶酱油。账房里没开灯，日光从窗外照进来，被积灰的玻璃削得发黄。

沈野垂着眼，扳手在指间又转了半圈。阿顺忽然站起来：“段老板，我真没把东西给别人。

那天我连车都没下——”“坐下。”段茂生没提高声音。阿顺还是坐了回去。

沈野看了他一眼。阿顺的右手攥着裤缝，指节发白，袖口沾了点像是泥水的污迹。

他的货车前天晚上从临安回来，路上抛过两次锚，昨天一早才进站。要是单子真在半路丢了，

他没理由一直瞒着；可要是交给了别人，他也不敢说。段茂生把一张折过的纸推到桌角。

“你看。”沈野没拿，只瞥了一眼。那是一张窄窄的取货凭条，

蓝色复写纸上印着河沿街许家缝纫铺的名字。纸边揉皱了，右下角有半个油指印。

“怎么在他车里？”沈野问。“我也想知道。”“也可能是上回送工服时落下的。

”段茂生笑了笑：“你倒替他想得周全。”沈野耸肩：“我就说个可能。你要问，问他去。

”段茂生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没再笑。“你对许家缝纫铺挺熟？”“修过两回机器。

她那台老蝴蝶，踩快了会跳针，不修也不行。”“她老板娘呢？”“脾气挺大，欠钱不记账，

收账倒是一分不差。”“你跟她很熟？”沈野把扳手往掌心一拍：“不算熟。她嫌我修得慢，

我嫌她给钱慢。”段茂生把那张凭条翻了过去，没让纸面朝上。

“过会儿她会来结工服的尾款。你替我把车上的东西交代清楚，再带她来见我。

”沈野看着他：“她来结账，你叫她来见你干什么？”“你不是说不熟？

”“我怕她又把账算到我头上。”段茂生朝门口扬了扬下巴。“那就去问。

”后仓在货运站北边，离账房不过几步路。那里堆着旧木箱和报废轮胎，墙面被日晒得发白。

沈野没把阿顺带过去，只让他坐着，自己弯腰去看那只搪瓷缸。“先喝口水。”阿顺盯着他，

没动。“你不渴？”“你到底是哪边的？”沈野抬眼看他，嘴角往上一挑：“你要是知道，

就不会坐这儿了。”他说着，把缸子推过去。阿顺喝了一口，咳得弯下腰。

沈野站在旁边等他缓过来，才低声问：“那张凭条怎么回事？”“不是我的。

”“我没问你是不是你的。我问你从哪儿来的。”阿顺盯着缸底，

半天才说：“前两天有人把一只布包落在我车上。王会计的，我认得。她让我别交给段老板，

说过几天自己来拿。”“什么布包？”“旧帆布地，肩带断了。她说拿去修。

”沈野喉结动了动，脸上没什么变化。“你怎么不早说？”“我说了，段老板能信？

”阿顺抬起头，眼里有血丝，“那包我后来还给她了。凭条是压在座位底下翻出来的，

我不知道上头写什么。”沈野没接话。阿顺急了：“我说的是真的。”“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沈野把缸子拿回来，手指在缸沿上敲了一下。

“我知道你现在最好把嘴闭上，别再往外吓编。段茂生怀疑你，不是因为你那张纸，

是因为有人正好死了。”阿顺脸色变了。“你说什么？”外头有脚步声经过，

沈野立刻抬高声音：“你这破刹车片早就该换了。下次再上路，别等车翻了才想起找我。

”他扳着手指朝阿顺比了比：“我让你换，你偏说还能用。你要是再敢拖工钱，

我就把车轮卸下来卖废铁。”阿顺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像是听懂了他的意思。

账房门外传来段茂生的声音。“吵什么呢？”沈野拎着扳手走出来：“他车刹车有毛病，

我让他结账。”段茂生看了一眼里面：“话问出来了？”“他说凭条是王会计的，

布包也交还了。真假你自己判断。”“你就这么问的？”“要不然呢？我把他脑袋拧下来？

”段茂生没接他的玩笑，视线越过他，落在货站门口。一个女人站在太阳底下，

穿着浅蓝色短袖衬衫，袖口挽到手肘。她手里提着一个布袋，袋口露出一截卷好的工服袖子。

汗把她额前的碎发粘在皮肤上，她却没抬手擦，只低头看了眼腕表。她在门口等了半分钟，

没人出来，便径直往账房走。沈野的手指不自觉收紧，扳手上的油蹭到了掌心。

“许老板来了。”段茂生说，“你不是不熟吗？去打个招呼。”许棠走到门边时，

听见最后一句，脸色没变。“我来拿尾款。”她把布袋放到桌上，“四十六件工服，

昨天就交齐了。算上上回少给的八块五，今天一共该结一百二十三块二。

”段茂生笑道：“许老板算账真快。”“不是算得快，是这笔账我记了四天。

”许棠的眼睛在屋里转了一圈，落到沈野脸上。“你也在？

”沈野把扳手别回裤腰：“我一直在。”“我找段老板结钱，没找你。”“那最好。

”许棠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段茂生翻开账本，先找工服那页，

手指沿着一行行字慢慢往下划。“许老板做事麻利，钱肯定不会少你的。

”“前几回你也这么说。”“前几回不是没空吗？”“老板忙，账房也忙，

只有做衣服的人不忙。”许棠把布袋往桌里推了一下，“我今天不走，拿到钱再走。

”沈野站在一旁，像听见了什么有意思的事，嘴角挂着点笑。

段茂生看了他一眼：“你笑什么？”“没什么。”沈野说，“她是这样的。要账的时候不走，

吃饭的时候也不走，非得把碗吃干净。”许棠的眉头轻轻一皱。“谁吃你那碗饭了？

”“没吃最好。”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像是平常就这么说话。段茂生合上账本，

忽然问：“许老板，王会计前两天是不是去你那儿修过东西？”许棠停了一下。“谁？

”“王桂芬。站里的账房。”“她送过一个布包，修肩带。怎么了？”“修好了没有？

”“还没来拿。”“布包现在在哪儿？”许棠看向段茂生，眼神里多了一点警惕。

“在我铺子里。”段茂生没急着问下去。他拿起桌边那张凭条，指腹从折痕上抹过。

“她说什么时候去拿？”“没说。”“许老板记性不错。”“送来修的东西，

我都记在本子上。万一东西找不到，谁赔？”“是个什么样的包？”“旧帆布的。肩带断了，

内衬也磨破了。”段茂生把凭条放回桌面，压在账本下面。“天热，

王会计可能回老家避暑去了。要是她来拿，叫她先到货站一趟。”“她自己的东西，

为什么要先到你这儿？”“工作上的事，总得交接。”许棠没回答。

她的目光落在账本下面露出的一小截蓝纸边缘上，又很快挪开。“尾款呢？

”段茂生从抽屉里数出一沓钱，慢慢点了两遍。钱不算厚，边角却都捋得整齐。

他抽出一张五元票子，搁在最后面。许棠伸手接过，一张一张数。“少一块。”“许老板，

连这也要算？”“要算。”段茂生把那张五元票子抽出来，换了一张六元的散票，

笑道：“这回够了吧？”“够了。”许棠把钱收进布袋，正要转身，

段茂生忽然问：“听说你姐姐还没找到？”屋里一下安静下来。外头有人推着板车经过，

车轮碾过石子，发出一阵空响。许棠没回头：“段老板有事？”“随口问问。六年了吧？

”“快六年。”“一个姑娘出去找活，外头机会多。说不定早在别处安家了。

”“她不会不回来。”“人心难说。”沈野在旁边接过话头：“段老板，

你不是还要问阿顺吗？她来结账，你问这些干什么？”段茂生看了看他。

“我跟许老板说两句闲话，行不行？”“行。”沈野笑了一下，“就是我听着不太像闲话。

”许棠终于转过身，直直看着段茂生：“我姐姐走的时候，

家里还有一个十岁的妹妹和一个常年咳嗽的母亲。她不是那种连句话都不留的人。

”段茂生没说话。沈野把插在腰间的扳手抽出来，在掌心转了一圈。“你还找她吗？

”段茂生又问。“找。”“找了这么多年，钱花了不少吧？”“花多少是我的事。

”“许老板倒是挺有主意。”许棠把布袋拎起来，肩膀绷得很紧。

沈野却在这时开口：“你还是先把自己的铺子看好。家里有老人，天天往外跑，谁替你守门？

”她的动作停住了。“你什么意思？”“我的意思是，钱收到了就回去。天气这么热，

别在外头耗着。”“我什么时候用你管了？”“我没管。

”沈野说话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眼睛却没有看她。那一瞬间，许棠像是明白了什么。

她握住布袋的手慢慢收紧，指节压得发白。“行。”她说，“我知道了。”她往外走。

沈野侧过身，让开路。两个人擦肩而过时，她没看他。他闻到她衣服上淡淡的洗衣皂味，

混着外头晒透的热气。那味道在屋里停了片刻，很快散了。段茂生翻开账本，

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阿野。”“嗯？”“你去把那只布包拿回来。

”沈野低头看扳手：“她不一定肯给。”“那就想办法让她肯。”段茂生顿了顿，

又补上一句：“别让她碰里面的东西。”沈野抬起眼。段茂生正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哪只包？”“王会计那只。”“她都还没修完，怎么就知道里面有什么？

”“你问得太多了。”段茂生把账本推到一旁，手指在桌面敲了两下。“明天带她来一趟。

顺便把包拿来。”沈野没回答。“听见没有？”“听见了。”“她要是不肯？

”沈野把扳手挂回腰间：“那就说是你要的。”段茂生笑起来：“她会给？”“不会。

”“那你还说？”“我先试试。”他转身走出账房，背后听见段茂生叫住他。“阿野，

跟不熟的人，少费心。”沈野没回头：“我什么时候费过心？

”货运站外头的太阳还挂在半空，地面热得发白。许棠已经走到街口，布袋拎在手里，

走得很快。她没有回头。沈野在门口站了几秒，才朝修车棚走去。棚里停着一辆红色三轮车，

车把套磨开了口。他把工具箱放在地上，蹲下来拆车轮，扳手咬住螺母时，

手上用了比平常更大的力气。螺母松开，滚到地上，转了两圈，撞上墙脚。他伸手去捡，

指腹沾了层铁锈。河沿街比货站窄得多。临街是一溜开了几十年的门面，

卖米的、修鞋的、补锅的挨在一起。家家门口都摆着水桶，墙角堆着没来得及收的纸箱。

电线从房顶横过去，晾衣绳又从电线上垂下来，几件汗衫被晒得发硬。许家缝纫铺在街中段，

门脸不大，门楣上的木招牌被雨淋得起了皮。她推门进去时，

母亲正坐在柜台后面拆一件旧衬衫，眼镜滑到了鼻尖。“钱拿到了？”母亲问。“拿到了。

”“少没少？”“没少。”许母这才把衬衫放到腿上：“那就好。

”许棠把布袋里的钱取出来，数出一部分，放进抽屉。柜台底下压着一只旧铁盒，

里面是这些年找人的车票、收据和抄下来的地址。她没打开铁盒，只将钱放好，

把抽屉推回去。“午饭还热着吗？”“锅里有粥。”许母说，“我留了两个馒头。

”“你吃了吗？”“吃了。”许棠看了母亲一眼，没拆穿她。

柜台边的搪瓷碗里只剩一小撮泡软的咸菜。她把水壶拎起来，倒了半杯水，仰头喝下去。

井水放了一夜，入口凉得她牙根发酸。她放下杯子，才发现沈野还站在门口。

“你跟来干什么？”“来修东西。”“你不是修车的吗？”“我什么都会一点。

”“那你修你的车去。”沈野把门边一台旧缝纫机扶正，踩了两下踏板。针杆动了半寸，

机器立刻发出咔的一声。许母抬头：“你别踩坏了。”“阿姨放心。它不是坏，是老了。

”许棠说：“你少说得像在说人。”“机器比人好，坏了能修。”“人坏了呢？

”沈野脚下停住。许棠把钱袋收进抽屉，不再看他：“人坏了就别修了。

修好了也不一定好用。”沈野没有接话。许母看了看两个人，低头继续拆线。

她把一截打结的线挑出来，放到桌边，慢慢拉开。“许老板，”沈野说，“明天去货站一趟。

”“我明天有活。”“段茂生找你。”“我没空。”“那只布包也带上。

”许棠盯住他：“你今天在账房不是说不熟吗？”“我现在也没说熟。

”“那你凭什么替段茂生叫我？”沈野把手从缝纫机上拿开：“不是替他叫你。

你把王桂芬的东西留在店里，迟早有人来拿。”“她来拿，我就还给她。”“要是她不来呢？

”“那是她的事。”沈野看了她一眼：“你姐姐的事，你倒不觉得是别人的事。

”许棠脸色一冷：“你少拿我姐姐说事。”“我就随口一说。”“那你最好以后都少说。

”他看了看她，像是想要解释什么，最后只把工具箱提了起来。“明天我再来。

”“你来不来是你的事。”沈野走后，许母把手里的针线停了一下。“他今天怎么了？

”“不知道。”“你们吵架了？”“没有。”许母重新开始拆线：“你们年轻人，

吵架倒不一定要说话。”“妈。”“我没说谁。”许棠没应声，转身把缝纫机搬到工作台上。

她接着踩了几下，机器的针杆依旧卡顿，针脚歪歪扭扭地扎在一块废布上。

她找出一把小剪刀，挑开缠住梭芯的线。剪刀刚落下，门外有人喊她。“棠棠！

你店里还有没有人？”钱婶拎着菜篮进来，脸上的汗擦了又冒，手里还捏着一张油纸。

“怎么了？”“你替我看看这裤脚，上午刚改的，走两步就开线了。”“拿来。

”许棠接过裤子，翻到裤脚处。线是从里头断开的，针距太疏，拉一下就开了一截。

“这不是我改的。”“我知道。不是说你做得不好。”钱婶笑了笑，“那裁缝说是机子跳针。

”许棠顺着开线处摸了一遍：“针没跳。这里原来锁过一次，线没拆干净，直接压上去了。

”“我就说嘛。那人还不承认，非说我腿粗，把裤子撑开了。”“我给你重新锁一道。

”钱婶把油纸放在桌上，里面包着两块绿豆糕。“拿着，刚买的。”“我不要。

”“你不要我就拿回去。正好我家那口子不爱吃甜的。”许母笑道：“你每回都这么说。

”钱婶把绿豆糕推过去，没急着走。她压低声音，

像说一件闲事：“你们货站最近是不是不太平？”许棠低头穿针：“怎么了？

”“前阵子老邱不是掉河沟里了？昨天我去派出所那边，看见他们又找老罗家里的人问话。

”“老罗怎么了？”“人没了。听说是在屋里发现的，具体的我也不知道。

邻居说两天没看见他出门，才过去敲门。”许母的手指停在衣料上。钱婶立刻摆摆手：“哎，

我也是听人说的。你们别怕，跟咱们街上有什么关系？老邱以前在货站干活，老罗也认识他，

派出所问两句正常。”许棠把裤脚摊平，手里的针从里面穿过去。“老罗是不是姓罗，

叫罗长水？”“对，就是他。”许棠没说话。她记得这个名字。六年前，姐姐许秋离开前，

曾在家里提过一次。那时姐姐在河沿街边上的招工点填过表，

回来后说货站有个罗师傅能帮忙问外省的活。许棠手上的针顿了一下。“怎么了？”许母问。

“没什么。”她很快把线拉紧，打了个结。钱婶看她神色不对：“你认识他？”“不认识。

”“那我就不多说了。你赶紧把裤子弄好，我还得去买豆腐。”钱婶走后，

许母把绿豆糕收进柜子，没再提罗长水。许棠继续锁裤脚。针尖穿过一层又一层的布，

拉线时微微发涩。她把最后一针绕过去，剪断线头，才抬起头。“妈，王姐那个包还在后头？

”“哪个王姐？”“货站账房的王桂芬。前几天送来的那个帆布包。”“在里屋柜子上。

你说她要修肩带，我给她收起来了。”“她什么时候送来的？”“上周吧。她说自己急着用，

后来又说不急了。”许母想了想，“这两天没见她来过。”许棠走进里屋。

靠墙放着一只旧柜子，上面堆着裁下来的边角布和几件待取的衣服。那只帆布包压在最底下，

灰绿的布面磨得发白，肩带从中间断开，里衬也开了口。她把包拎到桌上，先检查外面。

断掉的肩带被人用旧线临时缝过，线色跟包面不一样。内衬有一处新补的针脚，针脚细密，

跟许母平时做活的习惯也不同。许棠拿起剪刀，挑开包口处的线。“怎么了？

”母亲在门外问。“看看里衬。”“不是已经说了要修肩带吗？”“里面也开了。

”她把开线处慢慢拆开，夹在布层里的东西就露了出来。不是钱，也不是信。

是一张折成四折的薄纸。纸边已经发脆，折痕处泛着淡淡的黄，像是被潮气泡过又晒干。

许棠拿起来，轻轻抖掉上头的线头。纸上有几列模糊的字，蓝色复写痕迹浅得几乎看不清。

她将纸摊在桌面，拿铅笔轻轻压平，又把窗边的台灯转过来。

最上面一行写着：临时招工登记。下面是姓名、年龄、住址、去向。她的手指停在其中一栏。

许秋。字迹只剩一半，但姓和名都认得出来。许棠盯着那两个字，没动。

屋外有人把一桶水放在地上，木桶磕着石板，发出一声闷响。许母正在前间和邻居说话，

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听不清内容。纸上，许秋的名字后面还有一串日期。七月十六日。

后面被水渍晕开，只能辨出一个像是“夜”的字，以及一道往下拖的蓝色痕迹。

许棠的手指压在纸边，纸片轻轻颤了一下。姐姐当年离开江州的日期，是七月十二日。

许家收到的消息说，她跟招工的人去了外省，半路又换了地方，之后没再回信。可这张纸上，

七月十六日，她还在江州。许棠把纸重新折起来，又一点点摊开。

她去柜台下面翻出那只旧铁盒，找出六年前抄下来的地址和电话。纸片上其中一个名字，

她见过。罗长水。钱婶刚才说，罗长水两天前死了。她听见前间有脚步声，以为是母亲，

立刻把纸压在桌上的裁衣尺下面。“棠棠。”许母在门口说，“你那台机器还修不修？

”“修。”“那人不是明天才来吗？”许棠把纸收进掌心。“明天再说。”那天晚上，

沈野没有再来。快到十点，修车棚的灯灭了。街坊把竹床搬到巷子里乘凉，

收音机里放着天气预报，播音员说后天可能有阵雨。沈野穿过两条街，

进了街口的公共电话亭。电话亭里闷得厉害，玻璃上蒙着一层灰，听筒被摸得发亮。

他塞进两枚硬币，拨出一串号码。响到第三声，电话接通。“喂？”“周岚，是我。

”电话那头停顿片刻，声音压低下来：“你怎么这时候打过来？

”“许棠拿到一份可能涉及旧招工登记的材料。段茂生已经问到她店里那只布包。

”“她看过了？”“看过一部分。她现在知道纸上有她姐姐的名字。”“你的身份呢？

”“还没暴露。”“她已经被盯上了？”沈野隔着玻璃，看见街口一辆自行车缓慢地骑过。

车铃响了一声，随后消失在巷子深处。“段茂生让我明天带她去货站。”“你别单独处理。

把材料情况说清楚，先安排人到河沿街外围。”“明白。”“还有，”周岚顿了顿，

“你自己也小心。罗长水那边的复核结果刚回来，事情没有表面那么简单。”沈野握着听筒，

指节一点点发白。“我知道。”电话挂断，话筒里传来短促的忙音。他没有立刻出去，

只站在电话亭里看着玻璃上模糊的自己。外头的热气一阵阵扑上来，

玻璃里的影子被扭曲成另一个人。货运站里，所有人都叫他沈野。只有这通电话那头的人，

还知道他叫陆峥。第二天一早，许棠把那张登记纸压在玻璃板底下，照着上面的字，

一笔一画描进自己的账本。纸薄，稍微用力就会破。她垫了两层裁衣用的牛皮纸，

铅笔也换成最软的那支，描到“许秋”两个字时，笔尖停了好几次。“七月十六。

”许母把稀饭端上柜台，“你昨晚说你姐七月十二走的？”“家里收的最后一封信，

说她十二号跟招工的人出了江州。”“那这纸上的日期，未必是她人还在这里。

”许母看着她的手，“也可能是登记晚了。”“我知道。”许棠没有抬头。

“也可能是别人补的，也可能是记错了。可如果它写的是离开日期呢？

如果她根本没上那辆车呢？”许母没回答，把碗往她面前推了推。碗里有两个馒头，

一只剥了皮的咸鸭蛋。许棠把蛋掰成两半，将有蛋黄的那半放回母亲碗里。许母又夹回来。

“我不爱吃黄。”“你以前最爱吃。”“以前是以前。”母亲低头喝粥，不再看她。

许棠把描下来的字折进账本夹层，用原来的纸重新包好，放进裁衣桌底下的铁盒。

她不敢把东西一直放在帆布包里。段茂生既然问到了包，就说明那只包已经不安全。

临出门前，她又从铁盒里取出旧登记纸，确认了一遍夹层没有裂开。

许母在她身后说：“你今天别往货站去。”“我不去。”“那沈野——”“他来不来，

跟我没关系。”许母把她的布袋递过来：“我也没说跟你有关系。”许棠接过布袋，

没再吭声。街上还没到正午，太阳已经晒得人睁不开眼。早市散得差不多了，

菜叶和烂果子被扫到墙根，水渍在石板缝里慢慢发白。许棠先去买了半斤线，

又绕去巷尾的修鞋摊。摊主老孟跟罗长水认识，过去常在货站旁边的茶摊下棋。

许棠把两只磨薄的鞋底放到他面前，装作随口问起：“孟叔，前几天听说罗师傅没了。

”老孟捏着鞋底，手里的锥子停了一下。“你也听说了？”“街上都在说。

”“人是在家里发现的。隔壁人家说两天没见他出门，敲门没人应，才叫了派出所。

”老孟把鞋翻过来，“以前我还以为他是个有福气的，货站里的老员工，

退休以后又帮人看车，怎么也不至于缺口饭吃。”“他跟我姐认识吗？

”老孟抬起眼：“你姐？”“我姐没走之前，提过他一次。说他能帮忙问外地招工的事。

”“那是好多年前了。”老孟沉默一会儿，“罗长水管过调度，招工的事他也插过手。

可你姐那会儿年纪小，能不能真见过他，我记不清。”“最近死的还有几个人？

”老孟没接话，把鞋底上的裂口挑开，仔细看了看。许棠把两毛钱放在摊上。“我就问问。

”老孟收了钱，低声说：“老邱是两个月前出的事。说是喝醉了掉河里，

尸首第二天才被人发现。罗长水死了以后，派出所又找过老邱的家里人。

”“他们以前都在货站？”“对。老邱开过大车，罗长水跑调度。说是认识，

也没什么奇怪的。”“那你觉得呢？”老孟把鞋递回来：“我觉得什么都不算。

咱们街坊听一耳朵，传三条巷子就变了样。你别把听来的话当证据。”他提醒得实在，

许棠把鞋接过来，没再问。回到铺子时，门口站着一个男人，腋下夹着卷起来的工服。

他看见许棠，先把工服往柜台上一放。“许老板，段老板让我来取衣服。

”“这批衣服昨天就结过账了。”“不是这批。仓库还有几件，肩膀处开了线。”“哪几件？

”男人把衣服推过去：“货站的工服。你给补一下，今天要用。”“今天做不出来。

”“段老板说你手快。”“手快也要吃饭。布拿来了吗？”男人朝身后看了一眼，没人跟着。

他压低声音：“段老板还问，那只布包你修好了没有。”许棠把桌上的尺子放平。“没修好。

”“他说让你送去货站。”“等王会计来取，我自然会还她。”“她要是一直不来呢？

”“那也轮不到段老板替她领。”男人的脸僵了一下，伸手去拿工服。

许棠按住袖口：“这几件是你们自己拿来的，线钱还没算。你拿走也行，

先把以前欠的工钱结了。”男人的手停在半空。“许老板，你这么做不合适吧？

”“哪里不合适？衣服是我改的，线是我买的，钱是你们欠的。我拿回来自己修，

怎么不合适？”许棠的声音不高，柜台后的许母却抬头看了她一眼。男人没再争，

只把工服留下。“我回去问问。”“问完再来。”他走后，许棠把门口的凳子往里挪了挪。

她没锁门，却把柜台上的剪刀收进抽屉，顺手把门后的木栓摸了一下。许母看见了，没有问。

午后，缝纫机卡线卡得厉害。许棠拆开梭芯，把缠成一团的线挑出来。刚要重新装回去，

门口便落下一片阴影。沈野拎着工具箱进来，头发被晒得有些乱，脸上挂着汗。

“机器又闹脾气了？”“它没闹脾气，是你上回没修好。”“这话你上次也说了。

”“因为它上次也没修好。”沈野走到机器边，伸手去碰踏板。许棠没让开。“你来干什么？

”“修机器。”“你不是来拿布包的吗？”“也拿。”“那你先说清楚，

段茂生为什么问里面的东西。”沈野垂眼看着她的手。她的拇指沾着一点蓝色复写痕迹，

指腹上一道细小的针口，已经结了薄薄的血痂。“你拆开了？”“看见了几行字。

”“交给我。”“凭什么？”“因为它可能跟死人有关。”“你昨天不还让我别找我姐？

”沈野伸手去拉椅子，椅脚在地上刮出一声刺响。“我没有让你别找。

”“那你在账房说那些话是什么意思？”“段茂生在看。

”“所以你当着他的面说我家里有老人，让我回去看门？”“我不那么说，他会接着问下去。

”“他问什么，你就回答什么。你替他把我赶走，倒是挺顺手。”沈野抬起眼。

“你想听实话，还是想听好听的？”“我想听你少拿我姐姐当理由。”“行。”他点点头，

“那我不说。”他低下头去拆机器侧板，动作比平时快，螺丝卸下来，

整整齐齐摆在一块干净布上。许棠站在一旁没动。许母把一杯水放到工具箱边。“阿野，

喝口水。”“谢谢阿姨。”许棠看见他把杯子拿起来，喝得很急，喉结连着动了几下。

她忽然想起以前有一回，沈野蹲在门口修车，一直修到天黑。她端了碗面给他，

他吃完把碗洗了，第二天又买了一把新的针，放在她桌上。那时他没说为什么买。她也没问。

如今想起来，都像隔着一层玻璃。“修机器要多久？”她问。“半小时。”“修完就走。

”“行。”沈野把一截断线从转轴里取出来，又把轴上的灰擦干净。机器重新踩动时，

针杆不再发卡，落针的声音也匀了。他没邀功，只把螺丝一颗颗装回去。“多少钱？

”许棠问。“这回算了。”“我不欠人情。”“你上次给我留的面，算抵。

”“那碗面一共四毛二。”沈野笑了笑：“我记着。”许棠从柜台里拿出四毛二，

放在他工具箱上。“现在不欠了。”沈野看了一眼那几枚硬币，没有去拿。“许棠，

你姐的名字——”“你别说。”“我只想提醒你，别一个人去货站。”“我没打算去。

”“也别把纸拿给段茂生。”许棠的眼神变了：“你怎么知道我有纸？

”沈野的手停在工具箱边。前间的风扇吱呀转了一圈，刚好把桌上一张废布吹到地上。

许棠弯腰捡起来，抬头时仍看着他。“你怎么知道？”沈野没有马上回答。

“刚才你说看见几行字。”“我没告诉你里面有纸。

”“那你刚才——”“你昨天已经把包放在店里了。段茂生问得那么细，

我猜他不是只想把旧包拿回去。”“你猜你连里面有几张都猜得到？”“我没猜。”“沈野，

你到底替谁做事？”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沈野没有回答。一个穿灰衬衫的女人站在门口，

手里拿着一件缝了补丁的短袖衫。她看起来三十出头，头发在脑后扎得利落，

鞋面沾着一层土。“请问这里能改衣服吗？”许棠把凳子挪出来：“能。先放着，明天来拿。

”女人没有立刻递衣服。她看了眼沈野，又看了眼许棠。“许棠？”“你是？”“我姓周。

”女人把短袖衫放在柜台上，“想单独跟你说几句话。”“我现在没空。

”周岚从包里取出证件，开了一条缝，给她看了里面的照片和印章。“我们是市局的。

你不用跟我走，我就在门口说几句。”许棠的手指从柜台边收回来。许母放下手里的衣服，

没出声。周岚没有往店里走。她站在门边，声音压得很低。“昨天那只布包，

你是不是拆开了？”许棠没回答。“你看见一张旧登记纸，对吗？”许棠看了一眼沈野。

他仍站在缝纫机旁，手上沾着黑色机油，脸上的笑意已经没有了。周岚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向沈野点了点头。“陆峥，你先出去。”许棠的呼吸一停。沈野没动。

周岚又说：“我来跟她讲。”沈野看向许棠，眼里有一瞬间的迟疑。“我就在外面。

”“出去。”许棠说。他把工具箱拎起来，从她身边经过时，没有碰她的肩膀。门合上以后，

许棠听见他的脚步停在檐下。周岚把衣袖理平，坐到门边的小凳上。“你们要抓沈野？

”“他不叫沈野。”“那他叫什么？”“陆峥。市局刑警。”许棠没说话。

街上有人在喊卖冰棍，木箱上的小铃铛叮当响了两声。隔壁铺子里，

一台旧收音机正播着戏曲，唱腔拖得很长。“他什么时候开始当警察的？”她问。

“这件事跟你的安全有关，我能告诉你一部分。

他正在协助调查货运站的人员招募和运输线索，使用沈野这个身份，是工作需要。

”“那他什么时候认识我？”“他在货运站做掩护有一段时间了，认识你三个月左右。

”“认识我之前，他知道我姐姐吗？”周岚停顿了一下。许棠立刻听出来了。“你们查过我。

”“我们查过货运站里出现过的名字。你姐姐许秋的名字，出现在一份旧招工登记上。

那份登记并不完整，我们不能光凭一个名字就判断她和案件有关。”“他知道吗？

”“我不清楚他最早什么时候确认你们是姐妹。”“你是他的同事，你不清楚？

”“案子中的信息有分工。我不想用猜测糊弄你。”许棠的手掌压住柜台边缘，

木头被太阳晒得发烫。“你们把我当什么？线索，还是证人？

”“现在你首先是一个可能被人盯上的普通人。”周岚说，“我们需要核实那张纸，

也需要确保你和家人的安全。你可以不配合调查，但不能在不了解危险的情况下，

继续单独去货运站。”“所以让我继续什么都不知道？”“不是。

只是有些信息还不能在这里说。”许棠转过头，看向窗外。沈野——陆峥——正站在门檐下。

他没有抽烟，也没看街上的人，只低头擦着工具箱上的油。那块抹布已经脏得发黑，

他还是一点点擦，仿佛只要擦得足够久，就能把手上的痕迹全部洗掉。

“你们打算什么时候告诉我？”许棠问。“知道你已经接触到关键材料后，

我们今天就会告诉你。”“可他昨天就知道。”“这是他的问题。”周岚没有替同事辩解。

“许棠，你今天先别回货运站。你店里的门也尽量别单独守。我们会派人在附近看着，

不会干扰你做生意。”“我妈怎么办？”“我们会把情况讲清楚，不会把她一个人留下。

”“你们会讲到什么程度？”“讲到足以让她判断眼下的风险。”许棠把手放开，

掌心多了一道浅浅的红印。“我想跟他当面说。”周岚站起身：“可以。但不是现在。

你先把那张登记纸交给我做核验。”“我只交给你一份描下来的内容。原件要做正式登记，

你给我写收据。”“没问题。”“布包也是我的东西。”“可以先由你保管，

但里面的材料要记录在案。我们会和你一起清点。”周岚看了她一眼，没说她谨慎，

也没劝她相信警察。她从包里取出一张折好的纸，写下自己的姓名和联络地点，递给许棠。

“如果有人再来问布包，先别跟他争。找街口供销社的售货员，让她到派出所打这个电话。

”纸上写着一个派出所的号码，还有周岚的名字。许棠把纸收进围裙口袋。周岚离开后，

沈野进了门。“现在叫你陆峥？”许棠问。“嗯。”“那我以前叫你沈野，

算不算也帮你演戏？”“不是。”“你说不是就不是？”陆峥把工具箱放在门边，没有坐下。

“我确实是为了查货运站才认识你。最开始，我知道你是许家的女儿，

不知道你和那份登记有什么关系。看到你的名字出现在那张旧纸上以后，我才开始怀疑。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当时还没证实。”“后来呢？”“后来段茂生开始盯着你。

告诉你身份，反而会让你更危险。”“所以你就替我决定，什么该知道，什么不该知道？

”“是。”陆峥没有避开她的眼睛。“我当时觉得这是最稳妥的办法。

”“你现在也这么觉得？”“现在不觉得了。”许棠看着他，

像在辨认一个从前见过、如今却认不出的人。“你有多少事瞒着我？”“你问什么，

我能答的就答。”“你答应过帮我打听我姐，是任务吗？”陆峥沉默了片刻。

“我第一次打听，是因为她的名字出现在调查材料里。”“那后来呢？

”“后来是我自己想知道。”“这话我怎么信？”“你现在不用信。

”许棠把桌上的钱推过去。“修机器的钱。”陆峥看了一眼：“你不是已经给过了？

”“刚才那四毛二不够。”“机器没换零件。”“你来这里不是只修了机器。

”陆峥没有动那几枚硬币。许棠把钱一枚枚往前推，推到工具箱边。“拿着。

”他最终把钱收进口袋，没有说抵一顿面，也没有开玩笑。“这几天先别去货运站。”他说，

“有人问你布包，就说还没修好。”“你不能只给我一句命令。”“我知道。

”“我要知道我和我妈该怎么做。”“周岚会安排。”“我问的是你。

”陆峥的手指在工具箱把手上停了停。“今晚我会告诉你目前能说的事。她也会在场。

你母亲如果愿意，可以一起听。”许棠没答应。“我不保证你听完就会相信我。

”“你也不该指望我听完就相信你。”“我知道。”陆峥提起工具箱，走到门口，又停下。

“机器要是再卡，先别硬踩。轴承还没完全磨开。”“你不用教我怎么用我的机器。”“好。

”他出了门。许棠站在原地，听着他的脚步从门前远去。门外的日头照在空了的板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