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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好书重回1988,我送妈妈去高考无删减版全文在线

著名作家“黑豆公主 ”精心打造的古代小说《重回1988,我送妈妈去高考》,描写了色分别是【林秀云张桂香】,情节精彩纷呈,本站纯净无弹窗,欢迎品读!本书共计24820字,重回1988,我送妈妈去高考精选章节,更新日期为2026-11-21 12:45:10。在本网【ks.ayshl.com】上目前已完结。小说详情介绍:考试时间是一九八八年七月七日至九日。考生姓名:林秀云。我拿着它走出储物间,问我爸:“她为什么没去?”我爸正给来吊唁的人装回礼,白毛巾、香皂、两颗水果糖。他手没停,过了一会儿才说:“都是老黄历了。”“她报过名,为什么没去?”“那时候家里难。”他把塑料袋口拧紧,“再说,也是她自己不愿意考。”我妈一辈子有...

精选好书重回1988,我送妈妈去高考无删减版全文在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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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回1988,我送妈妈去高考》免费试读 重回1988,我送妈妈去高考精选章节

1遗物里的准考证我妈去世后的第三天,我才知道,她十八岁时报过高考。

那张准考证夹在一本《现代汉语词典》里,纸黄得发脆,右上角贴着她十八岁的一寸照。

照片里的姑娘扎低马尾,嘴唇抿着,像是怕笑得太开,就会把什么想要的东西弄丢。

考试时间是一九八八年七月七日至九日。考生姓名:林秀云。我拿着它走出储物间,

问我爸:“她为什么没去?”我爸正给来吊唁的人装回礼,白毛巾、香皂、两颗水果糖。

他手没停,过了一会儿才说:“都是老黄历了。”“她报过名,为什么没去?

”“那时候家里难。”他把塑料袋口拧紧,“再说,也是她自己不愿意考。

”我妈一辈子有过很多“自己不愿意”。不愿意买新衣,不愿意出去旅游,

不愿意换智能手机,不愿意住院时选贵一点的药。她把不愿意说得那么熟练,

以至于我也一直以为,她真没有什么想要的东西。词典里还夹着一张叠成四方的纸。

展开是一篇作文,题目叫《我想去的地方》。十八岁的林秀云写,她想去省城读师范,

想在有很多树的学校里走路,想以后站在讲台上,告诉那些和她一样的女孩,

书里不只有别人的生活。最后一行被蓝黑墨水划掉了,纸背透过来,像一道没有长好的伤。

我把准考证和作文塞进包里,当晚没回家,睡在母亲生前的房间。半夜下起雨,窗户没关严,

风把桌上的台历吹得哗哗响。我伸手去按,指尖碰到那张准考证。

背面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行字。——如果你能回去,别替我交卷。我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打开灯,那行字又不见了。再关灯时,有人在我耳边敲了三下黑板。“新同学,醒醒。

”粉笔灰落在我脸上。我猛地抬头,看见一块墨绿色黑板。

右上角写着:距离高考还有六十天。教室里风扇转得很慢,

墙上贴着“团结、勤奋、求实、创新”。五十多双眼睛望过来,我穿着一件宽大的蓝白校服,

袖口短了一截,桌上摆着一本高三语文。讲台上的女老师皱眉:“许知意,昨天刚转来,

今天就在课上睡觉?”我没来得及回答,后门被人轻轻推开。一个抱作业的女生走进来,

白球鞋,低马尾。她经过我桌边时停了一下,把一颗糖放在我手边。“昨晚没睡好吧?

”她小声说,“先含颗糖,别低血糖了。”我认识那颗糖。橘子瓣形状,透明糖纸包着,

在嘴里含着,甜里带着一点酸。从小被我妈喂到大,不是为了哄我就是怕我低血糖。

我看着眼前这个仿佛在照片里见过的人。她也正在看我,眼睛干净,

没有被病痛熬出来的浑浊。见我发呆,她弯了弯嘴角:“我叫林秀云。老师让我带你。

”我喉咙里像堵了一整块烧红的炭。

隔了三十八年的雨声、医院消毒水味、监护仪最后一声长响,全在那一瞬退远了。

我猛地抓住她的手腕。她疼得睁大了眼睛。“妈——”全班哄堂大笑。林秀云的脸一下红透,

把手抽回去:“新同学,看来你刚睡太沉,现在都没醒?”我站在教室中央,哭得停不下来。

那天上午,我跟着她去办公室,听班主任周老师交代课程,领练习册,

记住自己莫名其妙拥有的新身份:父母在外地工作,暂住在姑妈家,转学手续齐全。

每个人都觉得合理,只有我知道,这个世界给我安排的位置,是林秀云身边。

周老师说我虽然没有报名高考,但是也要好好上完这两个月的课。我确实不打算参加高考,

打从醒来看到黑板上的倒计时时我就确定——我是来监督林秀云参加高考的。

至于我自己的那一场,是另一个人生里早已翻篇的事。从办公室出来,我把她拉到楼梯拐角。

“你报名高考了,是不是?”她抱着练习册,警惕地看我:“你怎么知道?”“你会参加吧?

”“还有六十天才考呢,现在问这个干什么?”“答应我,不管谁拦你,你都要去。

”她看了我几秒,忽然伸手摸了摸我的额头。“没发烧啊。”她说,“许知意,

你这个人真的很奇怪。”楼梯下有人喊她:“秀云,纺织厂招工表还要不要?下午四点面试,

过了可就没名额了。”她立刻应声:“要,给我留着。”我全身的欢喜,在那一刻冷了下来。

原来我回来的第一天,就是她放弃高考的开始。2她不去考试了下午三点五十分,

我把林秀云锁在了女厕所里。这事不光彩,却是我当时唯一能想到的办法。

她在里面拍门:“许知意,你开门!”我背抵着隔间外的木门,

手心全是汗:“四点一到我就开。面试赶不上,你还能**室上课。”“你凭什么?

”“凭你要高考。”“我考不考,跟你有什么关系?”关系太大了。大到我一句话说不完,

只能把门抵得更紧。外面上课铃响,走廊脚步声渐稀。她不再拍门,隔了一会儿,

声音低下来:“许知意,我和你很熟吗?”“我知道你想去师范。”里面没有声音。

“我还知道,你作文写得很好。你想当语文老师。”“那又怎么样?”“那就别去纺织厂。

”她笑了一下,不是觉得好笑,是疲惫时那种很短的出气声。“不去纺织厂,谁给我发工资?

”门从里面被推开时,我没再拦。她眼睛有点红,但一滴泪也没有。她把招工表折好,

塞进衣兜,绕开我往教室走。四点已过,那场面试被我们错过了。我以为事情就这么成了。

直到晚饭时,我在纺织厂家属院门口看见她。她蹲在路边,借一盏路灯抄招工启事。

旁边纺织厂的人说,可以给她补一个明早面试的机会。她一边说谢谢,

一边把散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我冲过去,夺过她手里的笔。“林秀云,你就这么想当工人?

”她站起来,个子比我矮半头,却直直看着我:“当工人怎么了?”“你明明能考大学。

”“考大学不要钱?上大学不要吃饭?我弟弟下半年也要上学,我妈一个人踩缝纫机,

踩到半夜,你看见了吗?”“可那是他们的问题,不该都让你解决。”“他们是我家人,

不是‘他们’。”她每说一句,我就更哑一分。她伸手:“笔还我。”我没给。

她忽然用力抢回去,笔尖在我掌心划了一道。墨水很快散开,像一条细小黑河。

“你觉得上大学才体面,瞧不起工厂的工人,是不是?”她问,“可我不觉得。

我只是需要一份工资。如果你没有缺过钱,就别看不起它。”那晚我没回所谓的姑妈家。

我沿着老街走到河边,又走回来,最后在林家门口站了很久。窗户透出昏黄的光,

缝纫机嗒嗒响,一个瘦削女人低头踩踏板,正是我外婆张桂香。她四十二岁,

还没有后来那一头全白的头发。我在门口坐了会儿,里屋传来争吵。“……你一个女娃,

读那么多书做什么?师范出来分配,不也就几十块钱?”“那是以后的事。”“以后?

你爸看病欠的账,是以后的事?向东上学,是以后的事?”“妈,我没说不管。”“你不管,

谁管?”缝纫机停了。林秀云说:“所以我不是去面试了吗?”那声音很轻,

轻得像一根线被剪断。第二天早上,她没有来上课。

周老师把她那张招工表放到我面前:“林秀云让我转交给你。她说你总看,可能是也想要。

”我翻过纸,背面写了一行字:别再来找我。我盯着那行字,眼前忽然黑了一下。

一段毫无预兆的空白从脑子里掠过去。我扶住讲台,隐约觉得少了什么,却抓不住。

直到周老师问:“你还好吗?听说你刚转学,自行车还骑得不熟练?”自行车。

我知道自己有一辆永久牌自行车,知道十岁那年母亲带我去河堤学车,知道那天风很大。

可我再也想不起她扶过车后座的手,也想不起她追在我后面跑的样子。记忆里只剩一辆空车,

歪在堤边。我慌忙翻开随身带来的黑皮本,写上:一九八八年五月九日,

我阻止她参加纺织厂的面试,结果改到第二天再面。代价:她教我骑车。

写到“教我骑车”四个字时,我眼泪砸在纸上。原来改变过去不是免费的。

而林秀云最终还是去了面试。3一次故意的低分林秀云被纺织厂录用了,

通知她七月一号正式进车间。消息传开那天,班里不少人羡慕她。

国营厂、正式工、宿舍有热水,在临川县,这是能被写进喜报里的好去处。

她在教室后排收拾书,把用不着的高考资料分给同学。轮到我时,

只剩一本《现代汉语词典》。她放在我桌上:“你不是说你语文差吗?多看看。

”我没接:“高考还有快两个月呢,你七月一号才进厂,不用放弃吧。”“三班倒,

哪来的时间?”“请假。”“刚上班就请假?”“那就辞职。”她停下手,

像看一个不可理喻的人:“许知意,你是不是觉得,别人的日子都是橡皮泥,

你随手一捏就行?”我答不上来。她把最后一摞书抱起来,走到门口,又被周老师叫住。

“秀云,下午模拟考,考完再走。”“老师,我不考了。”“不考大学,也可以做卷子。

学了三年,给自己收个尾。”周老师语气平淡,没有劝,也没有可惜。

林秀云在门口站了片刻,还是把书放下,回了座位。数学卷发下来,她做得很快。

我在斜后方看她。阳光从窗户斜进来,照见她握笔的手。她思考时会转笔,

转一百八十度就停住。这个小动作,后来陪我度过了无数场家长会和深夜检查作业。

她把卷子交给周老师。周老师拿着卷子,脸色很沉:“最后两道大题,你空着?”“不会。

”“计算题第一题的根号都能抄漏?”“粗心。”“林秀云。”周老师把卷子拍在讲台上,

“你骗我可以,别把自己也骗进去。”教室里安静得只剩风扇声。

交卷时我专门翻到她的卷子。她不是不会。最后两道大题下面有很浅的铅笔印,

写满又擦掉了。答题区干净整洁,只有橡皮把纸磨起了一层毛。她故意考砸了。放学后,

我把她堵在空教室。“为什么?”“什么为什么?”“你明明会做。”“不会做。

”“林秀云!”她抬头,第一次对我发火:“那你想听什么?听我说我特别想上大学,

做梦都想去?听我说我每次看书都觉得自己自私?听我说只要我考差一点,

所有人都能松口气,我也不用觉得自己亏待了谁?”她的声音发颤,眼泪在眼眶里转,

却始终没掉下来。“考好了又怎么样?考好了,我就得承认,我真的能去。然后呢?

把家里扔下,拿着别人的血汗钱去读书?你让我怎么选?”来之前,我以为她缺的是机会。

现在才知道,她缺的是允许自己争取机会的理由。我拉过一把椅子,在她面前坐下。

“那就不选。”她一愣。“先好好上完这两个月的学,不去想上班,也不去想上大学。

你只做想做的题,把会做的写上。到七月,再决定。”“你这是哄小孩。”“对。”我说,

“哄一个十八岁就急着把后半生定死的人。”她看着我,半晌没说话。

我把她擦掉的最后大题重新写在黑板上,故意在第二步留了一个错。“这道题,我也不太会。

”她盯了几秒,终于拿起粉笔:“你辅助线画错了。”那天我们做到天黑。

她讲题时不像个被逼着留下的学生,眼睛亮,语速快,粉笔在指尖转一圈,

画出的线又稳又直。**在讲台边,看她一点点把擦干净的东西写回来。离开时,

周老师还坐在办公室。她推给我一叠油印纸:“既然你这么热心,

帮她把过去两个月的错题整理出来,顺便自己也学习了。”林秀云站在门外,没有进去。

周老师又拿出一张表:“师范学院今年有面向困难学生的政策,具体还在问。

你们也别听风就是雨,先弄清事实,再谈能不能。”我接过表,第一次意识到,

拯救一个人不能只靠喊。得把路上的石头一块块搬开。晚上,

我在黑皮本上写下:不要替她选考大学。先让她有得选。那一晚,

林秀云没有带走纺织厂的录用通知。她把它压在桌肚最底下,重新翻开了词典。

4大学的门票赚钱比劝人难得多。我和林秀云把她的错题和课堂笔记整理成复习册。

周老师看了说好,午休时腾出学校的油印机帮我们印——纸和油墨是我们自己掏钱买的。

册子按成本收五毛一本,卖给基础弱的低年级同学,扣掉纸墨,一本也就赚一毛出头。

她还接了两份替老师刻蜡纸的活——用铁笔在涂了蜡的纸上把讲义一笔笔刻出来,

再上油印机印成试卷和复习资料,那是八十年代没有复印机时的“打印”法子。

手腕写得肿起来,晚上就用热毛巾敷。我则把未来做编辑的本事全用上,

给县城一家小报改通讯稿,勉强能挣到几块钱。三周下来,我们挣了四十七块六。在八八年,

这笔钱够一个农村人家小半年的油盐,也够她买齐高考前所有的复习资料和一套像样的文具。

林秀云把钱摊在桌上,一张一张数了两遍,忽然笑了。“这是我第一次挣钱。

”她数出其中一半,推到我面前:“这是你赚的,拿着。”我推回去:“我爱乱花钱,

先放你那帮我存着,等你考上大学了再还我。”她愣了一下,没再硬塞,

只把那些钱单独折好,夹进信封。“以后还会有很多。”她没问以后有多远,

只把钱装进信封,写上“车费、饭费、资料费”,没有往家里交。

这是她第一次给自己的愿望单独留了一笔钱。周末,我们坐长途车去了省城师范学院。

开放日是周老师联系的。校园里真的有很多树,香樟枝叶遮住半条路,风一吹,

碎光落在她的校服上。她走得很慢,像在记一条以后会经常走的路。图书馆门口,

她不敢进去。“就在门口看看。”她说。“进去又不收钱。”“我不是怕收钱。

”我回头看她。她低声说:“我怕看多了,回去更难受。”我没有再拉她,

自己先上了两级台阶。过了一会儿,她跟上来。接待我们的是方老师,

一个扎短发的年轻女教师。她带我们看教室、宿舍和食堂,讲专业课,

也讲师范生补助、勤工俭学和毕业分配。林秀云一开始只听,

后来问了很多问题:困难补助怎么申请,能不能在图书馆帮忙,

家里困难是否可以先报到再补齐材料。我忽然意识到,一九八八年的师范是公费的,

国家还按月发助学金——秀云一直以为自己“读的是家里的血汗钱”,

其实那扇门当年并不收钱,收的只是勇气。回程车上,她靠着窗睡着。我拿出黑皮本,

记下方老师说的政策,翻到前面,忽然看见一行字:她给我编辫子。我愣住。那是哪一年?

我记得小学上台朗诵,记得一条红色绸带,却不记得谁替我梳的头。

镜子里那张模糊的脸后面,似乎有人拿着木梳,轻轻说“别动”。可无论我怎么追,

那只手都消失了。又一次。因为我帮她去了师范学院。我捂住嘴,不敢惊醒她。

她睡着时眉头仍轻轻皱着,右边脸颊被座椅压出一道红印。我想,只要她能上大学,

就算我忘掉她教我骑车、给我梳头,也值得。可紧接着,我又冒出一个更可怕的念头。

如果我把她忘完呢?黑皮本摊在膝上,那几行字冷冷看着我。它们能证明某些事发生过,

却不能让我重新爱她一次。车到临川,林秀云醒来看见我哭,问:“是不是看了学校很喜欢,

舍不得走?”我点头。她把水壶递给我:“那就努力学习,明年报名高考。”我差点笑出来。

她以为我真想上师范,认真替我算分数,算哪一科还能提多少。我望着她,没敢说,

我不是怕上不了师范。我是怕她终于考上了,我却不再记得,为什么这件事对我那么重要。

5一份工作的分量去纺织厂看看,是林秀云提出来的。“你总觉得它会毁了我。”她说,

“至少先看看它到底是什么。”周日,车间仍有一半机器在转。许建国带我们进门,

跟门卫说是来送饭的。他二十岁出头,瘦高个,蓝工装洗得发白,

指甲缝和袖口嵌着机修厂洗不掉的黑油,不大说话,只把林秀云护在身后,

替她挡开飞溅的棉絮。纺纱车间里声音大得吓人,说话必须贴着耳朵。棉絮浮在空气里,

灯光一照,像下着不会融化的雪。我站在林秀云斜后方,

第一次这样看自己的父亲——他还不认识我,也还不会对我妈发火,

只是个会脸红的年轻男人。虽然我也爱我爸,

但许建国一定是我在这个世界里最不想见到的人之一,我真的很担心他影响林秀云高考。

林秀云的岗位在二车间,上岗后即将带她的师傅叫赵春梅,三十多岁,短发,袖口磨得发亮。

她听说林秀云再过段时间就要来报到,索性先教她怎么接头,还提醒:“手别这么放,

机器不认人。”纱线断开,赵春梅手指一勾一捻,几秒钟便接好。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

林秀云学了三遍,第四次终于接上。赵春梅笑:“还行,手不笨。”她也笑起来,

是那种真的学会一门手艺后的高兴。我站在旁边,第一次不敢轻易说“你不该属于这里”。

午休时,女工们围在窗边吃饭。有人带咸菜,有人带白煮蛋,

谈论最多的是奖金、孩子和下个月排班。她们并不都讨厌工厂。

赵春梅说她十六岁顶母亲班进来,第一个月发工资,给全家买了肉,

那晚她觉得自己终于能顶门立户。“那你后来想过走吗?”林秀云问。“想过。

二十四岁想去读夜校,报了名,孩子又病了。”赵春梅用筷子拨了拨饭,“也没谁拦,

就是日子一件事接一件事。等你反应过来,好几年没了。”“现在还读吗?”“读啊。

”她从饭盒底下抽出一本英语书,封皮用挂历纸包着,“慢点呗。去年学二十六字母,

今年都会写好多单词儿了。”我凑过去,看见书页里密密麻麻的笔记。

赵春梅有些不好意思:“别笑,底子差。”“谁笑你?”林秀云说,“我帮你标音。

”两个人凑在窗边,一个念,一个跟。车间轰鸣,她们得把声音提得很高,

那些生硬的单词竟也有了力气。离开前,赵春梅拉住林秀云:“你要真考大学,就好好考。

别因为我说厂里好犹豫,也别听谁把这里说得像火坑。干活吃饭不丢人,想去读书也没有错。

怕的是别人替你定,你还以为只能这样。”出厂门,林秀云问我:“听见了吗?”我点头。

“我不是不喜欢这里才想参加高考。”她说,“我也不是觉得她们比我差。赵师傅那么能干,

我未必做得比她好。”“我知道。”“你不知道。”她看我一眼,“你刚来那天,

眼睛恨不得把‘大学生’三个字贴我脑门上。”我有些难堪:“我怕你以后后悔。

”“后悔也不等于过去的选择就错了。”她说,“就算我有一天去读大学,

我在厂里学的东西也不算白费。”我们沿街往回走,经过一家照相馆。

橱窗里挂着婚纱照、全家福和几张大学毕业照。林秀云停下,

看最边上那张:一个穿工装的女人站在厂门口,胸前别着“技术能手”的红花。“许知意,

你说人为什么总要拿一种日子踩另一种?”“因为比较省力,不用权衡那么多利弊。”我说。

她侧过脸:“你也会说这种话?”“看多了旁人的故事,多少能说两句。

”“小小年纪装什么老练。”她笑我。“你看你以后还是少掺乎别人的事,

多替自己打算打算。”我没接话,心想在这里唯一的任务就是掺乎林秀云现阶段的人生。

回去后,她把招工表重新收好,放在词典旁边。“进厂不是地狱,大学也不是天堂。”她说,

“我选的是我想走哪条,不是想逃哪条。”那天晚上,我在黑皮本上写:先看见她怎么活,

再问她想怎么活。别拿自己的恐惧,去判断她的路。我还记下了赵春梅和那本英语书的故事。

不是因为一个女工学英语有多稀奇,而是因为她让我知道,

一个人可以暂时没有走到想去的地方,却仍然认真过眼前的生活。母亲曾经也是。

只是那时的我只顾着替她遗憾,从没问过她,在那些被我称作“耽误”的年月里,

她究竟学会了什么,又真正珍惜过什么。晚上回林家,张桂香坐在门口等我们。

桌上摆着两碗面,一碗给林向东,一碗给她。当然没有我的。“去省城了?”张桂香问。

林秀云把书包放下:“嗯。”“钱哪来的?”“自己挣的。”“你会挣钱了,翅膀也硬了。

”林秀云没吭声。张桂香把一只红色信封推到她面前:“建国他妈今天来过。

说要是把亲事定下,他家先借五百,债能还一部分。她还撂下话——姑娘书念得再好,

到头来也是别人家的,趁年轻把亲事办了,心就定了,书嘛,够用就行。你进厂转正,

也好说话。”我看见那个红信封,血一下冲上头顶。“不能收。

”张桂香冷冷看我:“我们家的事,轮不到你插嘴。”林秀云盯着那信封,很久,

伸手拿了过去。里面是厚厚一沓十块的票子,还带着信用社的封条。她看了一会儿,

把信封原样放了回去。建国他妈那些撂下的话,她一句没接。6婚后的以后许建国赶来时,

那只红信封还静静摆在桌角,里面的钱一分没动。他骑一辆旧自行车,裤脚卷着,

机修厂的油还留在指甲缝里。进门先看林秀云,再看桌角那只红信封,脸涨得通红。

“这不是我的意思。”张桂香问,“你们家能拿钱,总要有个说法。”“阿姨,

钱是借给你们的,不是向你们买人的。”许建国说,“秀云想高考就考。

我们晚几年结婚也行。”林秀云抬起头。那句话让我松了一口气,

可她眼里没有我预想中的欢喜。她问:“晚几年是几年?”许建国愣了愣:“等你毕业。

”“如果我毕业分到外地呢?”“那就再想办法。”“如果我想继续读呢?”“秀云,

”他笑得很勉强,“以后的事以后再说,现在我也想不到,我也不敢想。

”这句话我听了二十多年。小时候想上兴趣班,母亲说以后再说;初中想去外地参加比赛,

父亲说以后再说;母亲查出病时,我拿着北京医院的号,她怕花钱,也说以后再说。

有些“以后”,只是不好意思说出口的拒绝。

我指着桌角那只红信封:“你妈撂下的话——书嘛,够用就行。这不是以后,

是已经替她安排好了。”许建国脸上挂不住:“许知意,我们谈事,你能不能别插嘴?

”“不能。因为我——”“许知意。”林秀云打断我,“你先回去。

”我转头看她:“你还替他说话?”“我不是替谁说话,我是要自己想。

”“这还有什么好想的?他妈把话撂得明明白白。”“可他也说了,愿意等。”“你信?

”“我信我现在听见的,也保留以后不信的权利。”她看着我,

“不是每件婚事都一定是火坑,也不是每个许诺都一定是骗人,我会看,会谈,会选。

”我被她堵得半天没出声。她走到我面前,声音压低:“只要我的选择跟你不一样,你就急。

你到底想让我选什么?”院子里有人收衣服,竹竿敲在墙上,一下,又一下。

我固执地说:“我只是知道你以后会后悔。”“那你告诉我,我以后会嫁给谁,会在哪里,

会不会幸福?”我张了张嘴。她的目光落在我脸上,忽然变得很陌生:“许知意,

你到底是谁?”我逃一样离开了林家。河堤上,许建国追过来,把自行车横在我面前。

“你别再给她灌那些了。”“哪些?”“大学,外地,自由。

”他说出最后一个词时有些别扭,“她跟你认识才一个月,家都快不要了。

”“她的家如果靠她不读书才能保住,那是家的问题。”“你说得轻巧。”他捏着车把,

手背青筋暴起,“她爸死的时候,是我陪她去山上挑的坟地。她妈晚上犯心口疼,

是我骑车送医院。她弟闯祸,也是我去领人。你来了,告诉她一句‘你要为自己活’,

然后呢?出了事你管吗?”“所以你就让她用一辈子还?”他沉默很久。“我没想让她还。

”他说,“我以为,我们结了婚,我能慢慢让她过好日子。”“她想要的好日子,

为什么一定要经过你?”这句话太重,也太傲慢。我说完就后悔了。许建国没有发火。

他坐在堤边,点了一支烟,没抽,夹在指间让它自己烧。“我就是个机修工。”他说,

“你们都觉得读书好,我也知道好。可她要是走了,见的人多了,还会回来吗?

”我第一次看清他的恐惧。不是单纯想占有一个妻子,而是害怕被留在原地。

可这恐惧依旧不能成为锁链。“她不一定回来。”我说,“你要是真喜欢她,就得接受这个。

”烟烧到手指,他猛地一抖。“那你呢?”他问,“你让她走,是想让她好,

还是想让她照你说的好?”我答不出来。7我不是你的错题六月十日,

林秀云参加了第二次模拟考试。她考了全校第三。成绩单贴出来时,她站在人群外,

没往前挤。我从人缝里看见她的名字,激动得转身找她,却发现她正往校门口走。

纺织厂的人事干事来了,催她确认报到。我追上她:“你现在是全校第三。”“我看见了。

”“师范去年的录取线,你超了二十多分。”“那是去年。”“周老师说照这个成绩,

希望很大。”她停下:“许知意,你想让我说什么?”“说你不进厂了。”“我不能。

”“为什么?”“希望很大,不等于家里今天就有饭吃。”我抓住她书包带:“你去了大学,

以后能赚更多。”“以后。”她点头,“又是以后。”我脑子里那根弦终于断了。

“因为你以后会死!”她怔住。校门口人来人往,有人回头看我们。我顾不上了,

从包里掏出黑皮本,一页页翻给她看。“你五十六岁就会生病,从查出到走只有七个月。

你后来总在后悔,看到电视里的大学就换台,可你偷偷留着词典,留着作文,留着准考证。

你一辈子都在说没事,可你——”我哭得说不下去。林秀云接过本子。

里面是我这几天记下的所有事:她的名字,我的梦想,她没参加的高考,

她在纺织厂工作的十二年,她后来做代课老师又因为学历被清退,

她婚后总把最好的留给别人,她去世前瘦得只剩七十多斤。她看得很慢。

我以为她终于会明白。她却把本子合上,问我:“既然我以后那么惨,

那现在还有什么可选的?”“因为上了大学就能改。”“怎么改?我上了师范,就不会生病?

不会穷?不会后悔?”“至少不会这么遗憾。”“那是你以为。”她把本子还给我,

眼神里有悲伤,也有怒气。“许知意,你编这些也好,真知道什么也好,我不想再听了。

我不是你做错的一道题,你知道标准答案,就把我整个擦掉重写。”“我没有!”“你有。

你让我考第三就该高兴;你让我进大学,我就该去;你让我离开家就该觉得轻松。可我不能。

我看见全校第三,是高兴,可我下一眼就看见我妈晚上还要踩多久缝纫机。

两件事都在我这里,不是我忘了哪一件。”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你只说我会后悔,

怎么没问问我,现在怕什么?”我伸手想替她擦,她退了一步。“别再来找我了。”她说。

这一次,不是赌气。她是真的累了。之后三天,我们没有说话。她正常上课,做题,

帮周老师刻蜡纸,却把大学开放日拿回来的资料全锁进抽屉。纺织厂要她六月二十日再答复,

她没拒绝,也没答应。我坐在她斜后方,常常看着她的背影发呆。黑皮本上的字越来越多,

我脑子里的空白也越来越多。某天早上,我突然想吃橘子糖,伴随着想吃的冲动,

还有点想哭,不知道为什么。我翻开本子,

找到一行不记得何时写的话:她总在我包里放橘子糖,怕我低血糖。她生病后,

我再没吃过。但橘子糖到底是偏酸的还是偏甜的,我已经模糊了。原来改变一直在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