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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砚沈南枝全文免费阅读》免费试读 第2章
第二章
5
满堂寂静片刻后,父亲率先回过神来,慌忙拽着母亲跪了下去。
众人这才如梦初醒,齐齐下跪接旨。
姐姐一身嫁衣跪在喜堂中央,脸色白得透明,连嘴唇都失了血色。
太监宣完旨,恭恭敬敬朝我行了个礼。
我点了点头:“有劳公公。”
姐姐站在喜堂中央,面色灰败。
母亲看了她一眼,终于忍不住上前一步,赔着笑道:“公公,这旨意可会宣错了?”
太监回头,扫了母亲一眼,淡淡道:“太子的聘礼已经送到了府外,沈夫人莫要再放肆了。”
宾客们还在贺喜,可目光却悄悄往姐姐那边瞟。
裴砚站在姐姐身旁,怔怔地看着我,像是忽然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样。
他一步一步走到我面前,声音颤抖:“与我通信半年之人真的是你吗?”
我没说话。
母亲急忙上前,拦在中间,笑得很勉强:“裴郎君说笑了,今日是您与阿芷的大喜之日,莫要......”
裴砚没看她。
他看着我,哑声念了一句词:“若教眼底无离恨,不信人间有白头。”
那是我们通信半年里,他第一次给我回信时,抄在信末的句子。
他问我:“你喜欢这句?”
我回:“喜欢。”
他又问:“为何?”
我写:“因为写词的人大概也等过什么人。我知道那种滋味。”
他那时回了我一整页的信,写了半宿,说他也知道那种滋味,等回信的时候,连梦里都在盼。
可此刻,姐姐站在一旁,茫然地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显然不知道该如何接这句话。
母亲推了推姐姐的胳膊,姐姐这才支支吾吾开口:“这,这句词,我也。”
她说不下去了。
她接不出下半句,也说不出那句词写的是谁、是哪一卷集子里的、那首词前面还有几句。
她一概不知。
裴砚看着她的样子,像是终于明白了什么。
他回过头来,看着我,嘴唇微微发抖,眼眶一点点漫上不可置信。
我也看着他,坦然地对上他的目光。
他什么都懂了。
那些信里与他谈诗论词的人是我,那些孤本是我想要的书,那句词是我回给他的真心。
他站定在我面前,身后是满堂的红绸和姐姐如火的嫁衣,面前是我一身素净旧衣和手上的圣旨。
他张了张嘴,自言自语:“那日为何是她拿着伞,幼安,你为何之后不同我讲明?”
我看着他,沉默片刻,轻轻笑了一下。
“我讲过。”我说,“在信里讲过。我说我最讨厌吃杏仁,闻见味道便反胃,可你却给姐姐订了一碟杏仁酥。我说我喜欢喝浓茶,碧螺春太淡我向来不碰,可你却特意为姐姐点了苏州的碧螺春。我说我怕水,去不了湖边,可姐姐邀你泛舟,你应得没有半分犹豫。桩桩件件,她与信中的我大相径庭,你却从未怀疑过。”
裴砚脸色煞白,嘴唇微微颤抖。
周围的宾客开始窃窃私语,目光在我们三人之间来回打转。
可裴砚恍若未觉,他上前一步,伸手想要拉住我的手腕:“幼安,我......”
我后退一步,避开他的手,弯腰捡起姐姐掉落在地上的红绸,递到他面前。
“裴小郎君,今日是你与姐姐的大喜之日,莫要误了吉时。下个月我与太子的婚礼,欢迎你们二人来观礼。”
6
我回到房内,刚将圣旨放在桌上,母亲便追了进来。
她阴沉着脸坐到椅子上,身后的丫鬟捧着戒尺立在一旁。
我看了她一眼,笑了笑,转身给她倒了碗茶,跪下双手奉上。
母亲抬手便将茶碗打翻在地,茶水泼了我一裙摆,碎瓷片在我脚边溅开。
“今日你姐姐的婚礼,你非要给她这般难堪?”母亲冷冷盯着我,“还有,你何时攀上的太子?就凭你这般品行,太子知道你在家中是什么样的人吗?”
我低头看着裙摆上晕开的茶渍,缓缓站直了身子。
“母亲,”我开口,“您还记得我八岁那年,府里来了个绣娘,教我和姐姐学女红。我绣了一方帕子,上面是一枝梅花,先生夸我手巧。可第二天那帕子就到了姐姐手里,您说是姐姐绣的,在宴席上拿出来给各府夫人看,人人都夸姐姐蕙质兰心。”
母亲皱眉:“那时候你年纪小,计较这些做什么。”
“还有十一岁那年,”我接着说,“先生说我书读得好,想让您送我去女学。您说女子无才便是德,学那么多做什么。可转头姐姐说想去,您便替她请了西席,日日教她诗词歌赋。我趴在窗户外头听先生讲课,被雨淋了一身,回去烧了三天,您只让丫鬟送了碗姜汤来。”
“十三岁那年,外祖母病重,想见我最后一面。您说我顽劣,怕冲撞了外祖母,只带了姐姐去。外祖母临终前留了一对玉镯,说一只给姐姐,一只给我。可回来后,那对镯子全在姐姐腕上戴着。我问您,您说阿芷戴着好看,你年纪小,压不住玉。”
母亲脸色越来越难看:“你提这些陈年旧账做什么?”
我目光落在母亲脸上:“每回姐姐闯了祸,挨打受罚的都是我。每回姐姐想要什么,您便从我手里夺了去。那柄丁香伞,是大哥头一回给我独一份的东西,您说给姐姐就给姐姐,连问都不问我一句。”
我看着母亲的眼睛,“您问我太子知不知道我的品行?我倒想问问母亲,我在外的品行,是谁替我传出去的?那些姐姐做的好事,是谁一件件扣在我头上的?”
母亲脸色白了白。
“往后我贵为太子妃,”我轻声道,“怕是再也没机会给母亲敬茶了。今日这碗,就当是最后一碗吧。母亲不喝,那便算了。”
母亲怔怔地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半晌才挤出一句话:“你到底是何时与太子有往来的?”
我没再回答,转身走向门口。
推开门,大哥沈晏清正站在廊下。
他看着我,不知听到了多少,他犹豫着开口:“小妹......那柄伞,对不起。我不知会......”
我摇了摇头:“大哥,谢谢你愿意给我一把伞。”
大哥却一把拉住我的手腕,拽着我回到母亲面前。
他盯着母亲,声音激动:“母亲,您告诉我,为什么都是您生的,您独独对小妹这般刻薄?她做错了什么?”
母亲无力地倒坐在椅子上,张了张嘴,半晌才吐出一句:“都是造孽。”
她闭了闭眼,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那年冬天,你父亲在府门口捡到一个襁褓,里面是个女婴。算命的说这女婴八字极好,能给府上带来好运,你父亲便将她留了下来。后来你祖母病重,请了高僧来看,说府中养了不该养的人,唯有将亲生子与养子身份对换,才能消灾。你父亲信了,”她顿了顿,“便将阿芷当作亲生的养,将幼安......当作抱来的那个养。”
大哥愣住了。
我也愣住了。
我怀疑过自己不是亲生的。
母亲对我的不冷不热、父亲对我的视而不见、家中的好东西永远先紧着姐姐,我全都想过。
可我没想到,那个被偏爱了十七年的人,才是外人。
我嘲讽地勾了勾唇角,心里却空荡荡的,像是被人挖去了一块。
门外突然传来“咣当”一声脆响。
我转头看去。
姐姐站在门口,满头的珠翠步摇散落一地,目光从我身上移到母亲脸上,又移回来。
像是这一瞬间里,天塌了半边。
7
姐姐到底还是同裴砚成了婚。
那日之后,她每每在府中遇见我,眼神总是闪躲,匆匆低头绕路走。
成婚后的归宁那日,姐姐是一个人回来的。
母亲见状,不自然地瞥了一眼坐在窗边翻看嫁衣样式的我,欲言又止。
我没抬头,只装作没看见。
姐姐在厅中坐了片刻,终于起身走到我面前。
她低垂着眼:“幼安......对不起。”
我放下手中的花样,看着她。
她咬了咬唇,续道:“那日之后,裴砚从没给过我好脸色。他反反复复问我,为何那日要夺了你的伞,为何提到信我从不肯否认。”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大婚当晚,他便去了书房睡。再没回过卧房。府中上下风言风语,说我骗婚,说裴家娶了个冒牌货。婆婆看我的眼神也冷了许多,没人向着我。”
她的眼眶红了:“幼安,我真的知道错了。你,你能不能让裴砚见你一面?他若是见了你,兴许就不生气了。”
我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姐姐,”我开口,“你与他已成婚,这是你选的路。我下个月就是太子妃了,他的事,与我无关。”
姐姐怔怔地看着我,眼眶里的泪终于落了下来。
翌日清晨,母亲难得和颜悦色地来了我房中,手中端着一碗热茶,亲自递到我面前:“幼安,这茶是用今年的新蕊泡的,你尝尝。”
我看了她一眼,心中隐隐觉得古怪,可看着她难得放软的眉眼,还是接过了茶碗,喝了一口。茶水入喉,带着一丝微苦的回甘,我放下碗,刚想说些什么,眼前却忽然一阵眩晕,四肢像被人抽去了骨头,软软地往下滑。
晕倒前,我只听见母亲低声道:“对不起安安,再帮你姐姐最后一次。”
再睁开眼时,我已身处一间陌生的屋子里,四周是沉沉的木色,空气里飘着一股河水的腥气。
我动了动手指,浑身酸软无力,低头一看,衣衫完好,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可抬眼时,我看见裴砚坐在对面。
他看着我,眼睛微微泛红,像是喝了不少酒,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的颤抖:“你和太子,你当真要变成太子妃?”
我垂了垂眼:“裴砚,放我走。”
他不答,反而攥住我的手,将我往他面前拉了拉:“对不起幼安,对不起。我知道我错了,我知道我认错了人。”
他的声音越来越急,越来越乱,最后竟然一把按住我的肩,凑近了些,眼底翻涌着偏执的光:“若是那日不下雨,我便能在柳树下第一眼认出你。若是你的伞没被她抢走,那日在柳树下站着的就是你了。若是那样,我们是不是早就成夫妻了?”
我觉得他疯了。
我抬手,将桌上那杯酒泼在他脸上。
酒液顺着他的额头淌下来,他却浑然不觉,只是看着我笑。
“你疯了。”我说。
他没应我,起身点燃了桌上的两盏长明烛,又强硬地端起两杯酒,递了一杯到我面前:“喝交杯酒。就算晚了一步,我也要你记得,今夜是你我的洞房花烛。”
我被绳子缚住了手腕,根本挣不开。
他凑近时,我拼尽全力侧身撞翻了桌上那两盏长明烛。
烛台倒下,火舌一下子顺着垂下的帷幔窜了上去。
船舱里迅速烧了起来。
火越烧越大,浓烟滚滚。
裴砚被呛得踉跄了一下,似乎这才清醒了几分。
他看着满舱的火光,又看了看我,伸手一把攥住我的手腕,狠狠一扯。
“走!”他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舱门被火堵住了,他没有片刻犹豫,伸手猛力推开了一旁的舷窗,将我整个人往水面推去。
我拼命挣扎着浮出水面,回头看见那艘渔船已经被火焰吞没了大半,裴砚的身影在火光中晃了一下,像是想要跟着跳下来,却整个人软软地栽倒在船舷边,再也没有动。
8
太子闻讯赶来时,我正蜷在岸边,浑身湿透,冷得牙齿打颤。
他一把将斗篷裹在我身上,扶我上了马车,又在岸边等了许久。
直到官兵来报,说打捞的人已经确认,船舱中有一具焦尸,经查验是裴家郎君。
太子皱了皱眉,沉声道:“胆敢这般待你,不满门抄斩已是留情。”
我看着他,伸手握住他的手腕,声音哑得厉害:“殿下,今日之事,我想自己处理。可以吗?”
太子低头看了我许久,叹了口气:“我听闻你在京中的恶名甚是厉害,可你怎么总把自己折腾得这样可怜?踏青那日是,这日也是。半月后的婚礼,我不希望再看到这样的你。”
他说完,将我送到了沈府门口,便转身走了。
我推开家门,母亲看见我满身狼狈,先是一愣,随即迎上来,小心翼翼地伸手想扶我:“安安,你这是?”
姐姐也从厅中出来,看见我的神色,脸上的血色一下子褪了干净。
“幼安,裴砚呢?”
我垂了垂眼,没有看她,目光落在母亲脸上:“母亲,您为何这般糊涂?我已是要做太子妃的人了,今日这般,是要让整个沈家陪葬吗?”
母亲脸色一白,正要辩解,父亲从厅中走出来,已听见了前因后果。
他沉默片刻,抬手狠狠打了母亲一巴掌。
母亲捂着脸跌坐在地,哭着道:“我只是看阿芷太可怜,她在裴家日子难过,日日以泪洗面。”
姐姐跪着爬到我脚边,攥住我的裙摆,泪流满面:“幼安,求求你,只有他好了,我在裴家才能有好日子过。你帮帮我,你说一句话,他就听你的。”
我低头看着她,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姐姐,恐怕日后你不会有好日子过了。”
话音未落,门外忽然涌进来一队官差。
为首的捕头面无表情地亮了令牌:“奉旨查办裴家郎君一案。沈幼芷,你在裴砚酒中下药致其神志失常火场葬身一事已查明,请跟我们走一趟。”
姐姐猛地抬头看向我,可官差已经上前将她从地上架了起来。
她挣扎着,哭喊着“幼安”“母亲”,可没有人应她。
姐姐被带走后,正厅里安静得只剩下母亲低低的啜泣声。
父亲站在一旁,面色铁青,一句话也没说。
我站在那里,身上的湿衣裳还没干透。
“我已求得太子宽恕,不牵连沈家。但母亲——”我看向她,“您自罚十下戒尺,再去祠堂跪着,日夜抄写佛经,半年不得外出。”
母亲猛地抬起头,眼底满是惊愕:“你,你让我跪祠堂半年?”
我只平静地看着她:“母亲,那年我八岁,姐姐打碎了祖母的玉镯,您让我顶罪,罚了我十下戒尺,又跪了一整夜祠堂。后来每一次姐姐闯祸,挨戒尺的、跪祠堂的都是我。您总说这是为我好,让我长记性。”
母亲嘴唇动了动,脸色发白。
“今日这十下戒尺和半年祠堂——”我顿了顿,“便当是还您的。您若受了,往后沈家安好,您仍旧是我的母亲。”
母亲怔怔地看着我,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
她沉默了很久,终于转过身,伏在厅中的条凳上,低声道:“拿戒尺来。”
丫鬟犹豫地看了我一眼,一下,又一下。
母亲咬着手背,硬是没有叫出声,只是肩膀一下一下地抖着。
十下打完,她伏在凳子上,半天没有起身。
“祠堂已经让人收拾好了,”我说,“母亲自去吧。”
我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母亲放心,每日饭菜会有人送,佛经纸张也不会短了您的。半年之后,我亲自来接您出来。”
母亲抬起头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垂下了眼,由丫鬟搀着,一步一步往祠堂的方向走去。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渐渐走远的背影,想起了那年跪在祠堂里的小小的自己。
膝盖肿得走不了路,哭着喊母亲,可是没有人来。
我缓缓闭了闭眼,转身走向自己的院子。
半路上经过拐角,我恍惚看见了一个模糊的影子。
裴砚的身影浮在眼前,可一晃神,只剩下空空荡荡的廊檐和风吹过时落下的几片枯叶。
9
出嫁那日,沈府上下张灯结彩,比上回姐姐出嫁时还要隆重数倍。
太子亲迎的仪仗从宫门一路铺到沈府门口,十里红妆,满城喧闹。
父亲站在门口,只拍了拍我的手背:“去吧。”
大哥沈晏清含着泪,扶我上轿时声音压着哭腔:“这些年你受的委屈,大哥都知道。往后在东宫,若是受了什么气,尽管写信回来,大哥去接你。”
我鼻头一酸,硬是忍着没让泪落下来,只点了点头,放下了轿帘。
到了东宫,一切与我想的截然不同。
我本以为会受皇后苛责,受宫中规矩束缚,可太子早将一切都安排妥当。
他纵着我睡到日上三竿,纵着我在书房里翻他的书册,纵着我将院子里种满了我喜欢的茉莉。
我想做什么便做什么,再没有人递戒尺,也没有人让我“再等等”。
那日午后,我闲来无事翻箱倒柜,竟在书匣底部翻出了一沓厚厚的信纸。
展开一看,是我与裴砚这半年来往的所有书信。
每一封都被人一字不落地誊抄了一遍,字迹端正工整,墨迹已干透了,显然不是近日所为。
我愣在原地,忽然想起了初遇那日。
我被太子撑伞扶起时,雨水顺着伞沿滑落,他看着我笑。
夜里太子回来,我坐在灯下,将那沓誊抄的信纸轻轻放在桌上。
他解外袍的动作顿了顿,目光扫过信纸,走过来,在我身边坐下:“你翻到了?”
我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问:“何时开始的?”
他笑了笑,像是不太在意:“从你第一次托人送信出府那日,我便让人留意着了。后来你写的每一封,我都看过。”
我抬眼看他。
他伸手,替我拢了拢散落在肩侧的头发,语气里带着一点无奈的纵容:“你那会儿满心满眼都是旁人,我也只能先在一旁看着。”
我怔怔地看了他许久,忽然觉得鼻子又酸了。
我低下头,将脸埋进他肩窝里,声音闷闷的:“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他轻轻笑了,掌心落在我的发顶:“怕吓着你。你那时候胆子小,我得慢慢来。”
后来他果真凡事都慢慢来。
替我在院中种满茉莉,陪我用完每一顿晚膳,冬日替我暖手炉,夏日为我打扇子。
他将书房腾出一半给我堆书,又将那柄新寻来的丁香伞挂在门边,说若下雨了,便撑它去园子里走走。
那柄破伞和碎掉的青玉佩,我后来收进了一只小匣子里,放在了书架最顶层,再也没有打开过。
日子还长,慢慢来就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