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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世小娇女,苟命第一等》免费试读 乱世小娇女,苟命第一等第1章
第一章惊弦
天祐三年的长安,春寒料峭里裹着一种诡异的繁荣。
苏绾醒来时,头痛欲裂。映入眼帘的是绣着缠枝莲纹的鲛绡帐顶,空气里浮着沉水香的味道。不属于她的记忆如潮水涌来——十三岁,司农少卿苏谦的嫡女,因幼时一场大病被全家宠得无法无天,昨日还在魏王府诗会上,当众嘲笑博陵崔氏九郎的诗“像是抄了西市说书人的本子”。
满堂哄笑。
崔九郎那张清俊的脸涨得通红,拂袖而去。
“姑娘醒了?”守在榻边的婢女阿圆惊喜地探身,“可要进些蜜水?夫人吩咐了小厨房温着燕窝粥——”
苏绾怔怔地看着这个梳着双髻、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女,脑子里一片混乱。她明明在博物馆看“天祐元宝”的展柜,怎么……
“今日……是什么日子?”她的声音嘶哑。
“三月初七呀。”阿圆小心地扶她坐起,往她身后垫了鹅绒软枕,“姑娘昨日从魏王府回来就有些发热,昏睡了一整夜呢。”
三月初七。天祐三年。
苏绾的手指猛地攥紧了锦被。
公元904年。唐昭宗李晔在位——不,准确地说,是被梁王朱温挟持在位的倒数第二年。再过一年,这位皇帝就会被弑杀于洛阳。再过三年,唐朝就要正式灭亡。
她穿到了这个即将倾覆的王朝最后的光景里。
“阿爷……下朝了吗?”她听见自己用这具身体软糯的嗓音问。
“还没呢,不过也快了。”阿圆端来温热的蜜水,“夫人正在花厅见锦云阁的掌柜,要给姑娘裁春衫。昨日那套石榴裙沾了茶渍,夫人说不要了,再做新的。”
苏绾接过玉盏,温热的水流滑过喉咙,让她稍微镇定下来。
原主的记忆很清晰:父亲苏谦,正四品上司农少卿,主管太仓出纳,算是个清要官职,但在如今这年月,手里没有兵权的文官,跟案板上的鱼肉没什么区别。母亲柳氏,出身河东柳氏旁支,温婉贤淑,对唯一的女儿宠得毫无原则。还有个十五岁的兄长苏衡,正处在看妹妹哪哪都不顺眼的年纪。
而她自己——长安城里有名的“苏家娇纵女”,世家贵女们茶余饭后的笑柄。
“绾绾醒了?”
珠帘响动,柳氏走了进来。她约莫三十五六岁,穿着藕荷色织金襦裙,发髻间只簪一支玉梳,眉目温婉,此刻却带着忧色在榻边坐下,伸手探苏绾的额头:“还有些热。昨日是不是又跟崔家九郎置气了?那孩子心高气傲,你何必当众给他难堪……”
“阿娘。”苏绾突然抓住柳氏的手,那双手温暖柔软,带着淡淡的茉莉香,“我做了个噩梦。”
柳氏一怔:“梦到什么了?”
“梦到……好多血。”苏绾按照原主惯常撒娇的样子,往母亲怀里缩了缩,声音却压得极低,“梦到皇宫里到处都是血,朱……朱太尉的人,拿着刀,追着穿紫袍、绯袍的大臣砍。阿爷也在跑,跑得好急……”
柳氏的身子明显僵住了。
“傻孩子,胡说什么呢。”她勉强笑着,轻轻拍女儿的背,“梦都是反的。你阿爷只是管粮仓的闲职,又不参与朝争……”
“可是梦里,那些管粮仓的也被追着砍。”苏绾抬起脸,眼睛直直看着柳氏,“阿娘,我梦见有人喊‘白马’,又喊‘滑州’……好多好多人,被捆着推进黄河里……”
柳氏的脸色彻底白了。
长安官场最近私下流传的密语——“白马之约”,是指一些清流官员暗中串联,想借朱温离京征讨凤翔李茂贞的机会,联合禁军中残存的忠直将领,试图从朱温手中夺回对天子的控制权。
而滑州,是朱温的老巢。
这些事,连她都是从夫君夜半辗转反侧的叹息里隐约听来的,女儿怎么会知道?
“绾绾,”柳氏的声音有些发颤,“这些话,你跟别人说过吗?”
“没有。”苏绾摇头,继续扮演一个被噩梦吓坏的孩子,“阿娘,我害怕……梦里阿爷跑掉了,我们全家都在马车里,外面好乱,有好多兵……”
柳氏紧紧抱住女儿,掌心渗出冷汗。
就在这时,外间传来脚步声。阿圆打起帘子:“夫人,郎君回来了。”
苏谦走进来时,脸色比窗外的天色还要阴沉。他四十出头,面容清癯,穿着深青色常服,腰间银鱼袋随着步伐轻轻晃动。看见妻女,他勉强扯出一个笑容:“绾绾醒了?可好些了?”
“阿爷。”苏绾从榻上爬起来,赤着脚就跑过去,一把抱住父亲的腰。
这是原主的习惯动作。苏谦果然习惯性地摸了摸她的头,但动作有些心不在焉。
“夫君,”柳氏站起身,使了个眼色,“今日朝中……可还太平?”
苏谦沉默了片刻,对屋里的婢女挥挥手:“都下去吧。”
等房门关上,他才重重坐在胡床上,揉了揉眉心:“朱太尉今日又逼陛下下旨,贬了礼部王侍郎为崖州司马。理由是……暗通凤翔逆贼。”
“王侍郎?”柳氏倒抽一口凉气,“他上月不是刚为太尉撰写了加九锡的贺表吗?”
“鸟尽弓藏罢了。”苏谦的声音压得极低,透着疲惫,“如今留在长安的朝官,但凡有些名望、有些门生的,要么附逆,要么……就得死。”
屋里陷入死寂。
苏绾松开父亲,退后两步,忽然开口:“阿爷,我们走吧。”
苏谦和柳氏同时看向她。
“离开长安。”苏绾仰着脸,努力让眼神显得天真又固执,“去南边,去蜀中,或者去闽地。我梦里看见那里有山有水,没有兵祸。”
“绾绾,别胡说。”柳氏急道,“你阿爷是朝廷命官,怎能擅离——”
“可留在长安会死!”苏绾的声音拔高了些,“阿爷,朱太尉不会放过任何可能反对他的人。管粮仓的怎么了?太仓的粮食,朱太尉的军队要调,陛下的人也想调,阿爷夹在中间,迟早要出事!”
苏谦震惊地看着女儿。
这些话太清醒了,完全不像一个十三岁骄纵少女能说出来的。可偏偏,每一句都戳中了他最深的恐惧。
最近半年,朱温的军队已经三次以“犒军”为名,强行从太仓调走存粮。而宫里司宫台的人又暗中传话,要他“为陛下留些体己”。他哪边都不敢得罪,只能拆东墙补西墙,账面做得滴水不漏,可这种走钢丝的日子,还能过多久?
“夫君,”柳氏忽然轻声开口,“绾绾这梦……实在蹊跷。她连‘白马’‘滑州’都说出来了,这些事,妾身也是昨夜才听你含糊提了一句。”
苏谦猛地看向妻子:“你告诉她了?”
“妾身哪敢?”柳氏摇头,“妾身也是刚刚听绾绾说梦话才知道。”
一家三口面面相觑。
窗外传来隐约的鼓声,是暮鼓。长安城的宵禁要开始了。
“先吃饭吧。”苏谦最终疲惫地摆手,“此事……容我想想。”
但接下来的三天,朝局的变化快得让人心惊。
初九,禁军右龙武统军突然“暴病而亡”,接任者是朱温的侄儿朱友宁。
初十,监察御史刘崇鲁上疏弹劾苏谦“太仓账目不清,恐有贪墨”,虽然奏疏被中书省留中不发,但风声已经传出来了。
十一日黄昏,苏谦的同僚、国子监王博士登门拜访。
“苏兄,不能再犹豫了。”王博士是个瘦高的老儒生,此刻却激动得满脸通红,“朱贼倒行逆施,人人得而诛之!如今我等清流已与左龙武军杨将军联络妥当,只待朱贼下次离京,便以烽火为号,关闭城门,迎陛下回宫正位!”
苏谦端茶的手微微发抖:“王兄,左龙武军还剩多少人?朱友谅的右龙武军就在隔壁坊市驻扎,一旦有变——”
“为臣死忠,何惧之有?”王博士慷慨激昂,“白马之约,你我都在盟书上签了名的!难道苏兄要背约不成?”
送走王博士后,苏谦在书房里呆坐到深夜。
柳氏端着参汤进来时,看见丈夫正对着烛火发呆,手里捏着一封已经拆开的信——是他在福建做县令的族弟写来的,信中说闽地节度使王审知保境安民,境内还算安宁。
“夫君。”柳氏轻轻放下托盘。
“夫人,”苏谦没有回头,声音沙哑,“你说……我们如果现在辞官,回河东老家,来得及吗?”
“回河东要经过朱太尉控制的宣武镇。”柳氏冷静地说,“绾绾梦里说,去南边。”
苏谦终于转过身,眼中满是血丝:“可我是朝廷命官……陛下尚在,我若弃官而逃,是为不忠。”
“夫君若死了,就是忠了吗?”柳氏的眼眶红了,“衡儿才十五,绾绾十三……你要让他们陪葬吗?”
窗外传来轻微的响动。
苏谦猛地起身拉开房门,看见女儿抱着枕头站在廊下,赤着脚,脸上还挂着泪痕。
“阿爷,”苏绾的声音在夜风里细细的,“我又做梦了。梦见王博士……被捆在马后,在朱雀大街上拖……拖了好长好长的血痕。”
哐当一声,苏谦手里的茶盏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